我常常會作夢。

  夢的內容永遠只有一個。我不清楚為什麼,但那夢相當清晰,清晰到會讓我覺得那甚至等同於現實。

  即使我一再提醒自己那只不過是一個夢,但每每闔上雙眼,另一個世界又會擴展於眼皮底下——彷彿它早就如此存在著似的。

  鮮紅色的岩石熊熊燃燒,河道流淌的不是清水,是滾燙的烈火岩漿。在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赤紅土地之上,我光著一對小腳丫、孤伶伶地矗立於此。

  然而,我從未對此感到畏懼。

  不管熟悉與否、不管陌生與否,這個世界對我而言是如此親近、亦是如此疏遠。就算能從腳底板不斷感受到這片大地的熾熱、就算能從皮膚感覺到陣陣湧起的高溫熱氣,我又像是站在某處,以看著一幅畫的心態望著此地。因為我那矛盾的熟悉與陌生。

  接著,聲音出現了。

  不同於岩漿時不時的咕嘟聲、不同於火焰時不時的啪滋聲,那是某種類似呢喃的低語,但呢喃者絕非人類。像是飛蠅的振翅聲、像是蛇一般的吐信聲、又像是數種蟲子一同交雜的爬動與蠕行,詭異的低喃往往沒有經過我的同異、便擅自闖入我的雙耳恣意縱橫。

  只不過,這本該讓人心生厭惡的聲響,我卻從來沒有拒絕過,只是繼續閉著雙眼、任憑它不斷闖入耳中。也許是因為對它的熟悉而感到心安、又或者是對於它的陌生而感到好奇,使得我不去拒絕。從來沒有。

  可是,夢到這裡還沒有結束。一如往常,那名男人總是在這個時候緩緩走來。

  對方是一名身穿西裝、戴著高禮帽的男子,而西裝與禮帽的顏色是如同這個世界一樣、詭異的鮮紅。踏著輕脆卻又回盪不已的腳步聲,男子從我眼前緩緩靠近、並在我一步之前的距離俐落停下。

  他盯著我。每次到這時候,他都在盯著我。即使不去抬頭,我也能感受到那直視而來的目光。那股視線一直都是如此,男子也從來沒有放過我身上任何一處。就算是指甲,他也能盯在那邊持續數秒。而我,卻總是望著對方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。那是雙帶有奇怪格紋的皮鞋,猶如這片龜裂的大地般。

  夢到這裡就算差不多了。

 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,但每一天晚上的夢總是如此。等一下,男人將會轉身離開,而夢境也會隨著愈發遠離的腳步聲逐漸淡去。直到最後,只會剩下一抹仍然存有熱氣的記憶碎片、並隨著鬧鐘的鈴響永不復存。

  但,就在我倒數夢境結數的最後幾秒,突然有了奇怪的變化。對我而言。

  「你已經差不多長到我的胸口了呢。」

  「……咦?」

  到底有多久了?八年?十年?從我有記憶以來,這個夢便存在於此、沒有變化。雖然以前曾期待它可能會有所轉變,例如岩漿變成了巧克力噴泉、又或者是地面全變成了鬆軟的蛋糕。不過,夢就是夢,它不可能隨著自己的心意說變就變,所以我也逐漸隨著時間認定了它永不變化的事實。

  然而,男子的聲音卻是如此真實,真實到讓我不覺得這是一場夢,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相遇。即使那道嗓音出乎意料的普通,依然著實讓我嚇個正著。

  不過,就在我想回應時,喉嚨卻怎麼也無法發出聲音。如同我永遠無法抬頭,只能繼續沉默、並看著那雙永保黑亮的怪異皮鞋。

  「希望你能繼續像現在一樣,健健康康的長大。」

  男子如此說著,裡頭還挾帶著一股莫名的暖意。那並非這個世界特有的炙熱,而是心頭上那種難以描述的溫暖。

  「那麼,期待下一次的見面了。」

  就這麼盯著他的皮鞋,我眼睜睜的任憑對方轉身、離開——最後,消失在以往離開的鮮紅地平線之中。

 

 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——啪。

  雙眼圓睜,映入眼簾是對真實世界的熟悉與另一種陌生。我緩緩起身,這才發覺汗水早已濡濕了我的背脊,但我對此不以為意。在經歷過方才那段夢境之後,一身汗真的不算什麼。

  下床、換衣,我便去廁所洗把臉。距離鐘響前還有半個小時,但我早已全無睡意。而且當我望著鏡中的自己時,更是打消了回籠覺的念頭。

  「……是生了什麼病嗎?」

  鏡中的我,左眼滿布血絲。

  那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血紅色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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