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場不在教堂主持的婚禮。

  儀器的嗶嗶聲、吊著藥液的點滴、還有充滿藥味的病房。這裡,便是這對新人的婚禮教堂。手拿聖經的醫生充當一日牧師,護士們則在旁排開成了婚禮見證人。他們的心裡皆是忐忑不安,並不是因為沒參加過婚禮,而是因為這一切都真的太過於倉促。

  然而,對這對新人而言,時間永遠是不夠用的。

  新郎沒有穿著帥氣挺拔的西裝,而是與醫護人員同樣的綠色衣服。

  新娘也沒有身穿華麗的白色婚紗,取而代之的,則是蓋在身上的白淨床單,以及臉上的氧氣罩。

  而唯一與新郎、新娘有關的親人,便只有新娘的父母。身穿同樣的青綠衣服,他們站在新娘後面,靜靜流著眼淚。

  當然,這並不是噱頭。早在數個月前,這對新人就策劃好了婚禮的一切。明明只要再過幾個小時,這對新人就可以在故鄉的小教堂裡舉行婚禮。新郎有西裝可穿、新娘也少不了婚紗。而兩人則可以沐浴在眾親友的祝福、與牧師的主持之下,步上幸福紅毯的彼端。

  ——可是,現實對這對新人而言,實在是太過於殘酷。

  然而,這對新人是知道的。在此之前,他們已做好無數次的準備。特別是新娘。身染癌症的她雖然對此相當樂觀,但卻一再覺得自己是否會拖累她所愛的另外一半。正是因為她愛著他,才不希望他這輩子因自己而感到不幸福。只不過,每當她如此提出自己的憂慮時,總換來更為堅定的愛。

  「我是不會離開妳的。」

  無論她如何拒絕這段愛情、無論她如何說明其中可能的痛苦,一旁的新郎總會說著同樣的話。他更加堅定的愛著她,只因為她就是今生所愛。

  只不過,時間真的太過於短暫。

  數小時前突如其來的高燒,讓她一度陷入昏迷。雖然經過了一番搶救,但直到最後就連醫生都不禁為此搖頭。全身性感染所引發的敗血症,到最後轉為多重器官衰竭。別說幾天了,她很有可能一個眨眼便突然離去。

  「她現在還能保有意識簡直是奇蹟。」

  醫生如此坦言。他看著她,雖然身軀痛苦無比,但她依然對自己強顏歡笑。就連眉頭也不皺一下。在那瞬間,他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。

  ——或許,那也是他最後能做的幾件事情了。

  「醫生……請問,您能幫我個忙嗎?」

  於是,這場奇怪的婚禮便在醫院裡頭展開。

  「今天,我們很高興……呃……能來到這場婚禮,見證這對新人……」

  雖然是天主教徒,但醫生畢竟不是牧師,只能七零八落的唸著不知從哪些電影看來的婚禮祝詞。但對於這對新人而言,這樣早已足夠。他們的手緊緊牽著,認真且專注的聽著。

  「那麼……請問你願意娶這位小姐為妻嗎?無論生老病死,你都能夠和善的對待她,並且不離不棄嗎?」

  「我願意。」

  新郎點了點頭,他的手握得更緊。醫生也趕緊對新娘問道:

  「那麼,請問妳願意嫁給這位先生嗎?無論生老病死,妳都能夠和善的對待他,不離不棄嗎?」

  「……」

  新娘發不出半點聲音,但她還是很努力的張開了嘴。就在醫生與新郎的凝視之下,新娘的嘴唇輕輕顫動了幾下。然後,她微笑得望著新郎。

  「很好,我便在此以天父之名,宣布兩人結為夫妻。現在,就請兩位交換戒指……」

  ……啪。

  忽然間,醫生停下了口。他望著眼前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。

  那只纖細的手,終於再也無法握住、靜靜的垂在床邊。而在上頭稍微高一點的地方,是另一只不斷發抖的粗壯大手。也許,這只手的主人萬萬也沒想到,兩人的時間竟然會如此短暫。

  新娘的母親馬上將頭埋進一旁的老公懷中,對於女兒的不幸,她實在是無法忍受、泣不成聲。而新娘的父親,則是一同流著淚水,輕聲安撫自己的老婆。

  而在一旁身為見證人的護士們,也開始紛紛掉下了眼淚。原以為新娘至少能撐到儀式的結束,但這畢竟不是電影,所以他們為此更感痛心。

  病房內頓時一片愁雲慘霧,每個人幾乎都在抽泣著,機器不間斷的長聲簡直與長嘆無異。然而,就在這令人倍感絕望的時候,新郎突然正聲開口:

  「請繼續。」

  醫生他有些錯愕的望著新郎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。不過,新郎卻依然顧我的說道:

  「儀式還沒有結束。還有,這是個婚禮,而非喪禮……能不能麻煩大家開心一點?」

  新郎的語氣冷漠,不禮貌的態度讓人頓時有些憤怒。但,當他們看到新郎臉上的表情時,心裡想對新郎的譴責頓時煙消雲散。於此同時,醫生也趕緊繼續結結巴巴的說道:

  「請兩位交換……戒指。」

  新郎輕輕捧起新娘冰冷的手,並緩緩將戒指套到無名指上。那是一枚做工精細的鑽戒,在鑽石兩旁還設計了一對羽翼,彷彿象徵著新娘能掙脫癌症的枷鎖、奔向自由。雖然在這最後,這個願望確實是以另外一種方式達成了。

  「最後……最後……」

  終於,醫生與在場的其他人再也無法忍住、嚎啕大哭了起來。他的最後一句話,就像是卡通人物般滑稽不已:

  「……新郎……可以親吻新娘了……」

  新郎小心翼翼脫下新娘臉上的氧氣罩。

  他仔細端詳著新娘沉靜的臉龐,那張睡著似的臉蛋掛著微笑,也同時帶著這段與癌症奮鬥的痕跡。烏黑的長髮已不復存,她更是因為長時間的治療削瘦不少。不過,他很高興在這最後,她是笑著離開人世的。

  接著,他給了一個這輩子最長、亦是最後的一個吻。

  ——而他的淚水,從來沒有停止揮灑過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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