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兩點的走廊,沒有人走動、沒有人駐足、更沒有任何微風吹過。夜晚的風打在宿舍外,確一丁點都沒有經過走廊半分。靜悄悄地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
  不,還是能聽到聲音的。只是那聲音很小、很輕,靜到讓人難以發覺。

  那是一陣陣淒涼的哭泣聲。

  一高、一低、一下擤鼻。啜泣迴盪於走廊中,從頭到尾,但輕微到無人發現。它浮貼於地面緩緩爬行、在牆壁上黏貼蠕動、甚至龜縮於某個轉角的黑暗中。悲傷與黑暗同化,潛伏於走廊上──可是,依然沒有半個人發現。

  存在感就如同自己的主人,稀薄不已。

  順著源頭前進,會發現悲傷自最後邊的房間緩緩傳出。從門縫中,一股異樣氣息源源不絕的從裡頭湧出,在這無風的走廊上,吹拂著門上滿貼的美少女海報。

  即便是帶著可人微笑與暴露服裝的二次元美少女,似乎也因這股悲傷蒙上陰影。從門縫鑽入,晦暗沉重的感覺隨之加劇。

  如果對常人來講,這裡頭大概是一片異世界吧?

  燈沒有開,昏暗狹窄的空間中只有簡單幾件傢具,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一個書櫃,僅此而已,不過,上頭堆放的垃圾與雜物,卻令這裡頭顯得更加狹小。

  床上的棉被凌亂不堪,如菜乾似的皺縮在那,四周則被一本本散亂的書籍與包裝盒環繞。無論漫畫還是同人誌,它們的共通點永遠都是各個身材姣好、衣裝暴露的二次元美少女在對你綻放耀眼的微笑,亦或是擺出引人遐想的姿勢與害羞神情;包裝盒更不用說,無論是公仔還是遊戲,它們都不忘加上一枚年齡限制的紅色標章,其上的圖案與書籍無異。

  書櫃大概是最整齊的地方了,六道空間全被一排排漫畫佔滿,因為空間不夠甚至排了兩層出來。裡頭的主題應有盡有,不管是方才類似床上的書籍,也有許多熱血亦或是純粹搞笑的內容。但詭異的是,有些主題的漫畫擺放了三本之多,完全一模一樣的內容。

  書桌上則和床沒有兩樣,書籍、包裝盒隨意棄置。而公仔模型卻有截然不同的待遇,它們擁有自己專屬的空間,還是一塵不染的美好境地。

  地板,那已經不用多說,那樣只會更糟。

  坐擁這一切的主人就坐在書桌前,望著漆黑中唯一亮著得螢幕,放在滑鼠上的手顫抖不已。瘦弱的身形瑟縮在椅子上,背影持續不安的抖動著。走廊上的怨氣便是由此發出。

  抽泣聲再度傳來,眼淚早已淋濕他的大花海灘褲。

  他想振作,拉起身上的吊咖擦去眼淚,但淚珠總是會不爭氣的掉出來。沒有辦法,在這個時間點醒悟事實,真的讓人難以接受。就算是大男人,也會哭成一名淚人兒。

  一切原因都在螢幕上頭,一則標題為「覺醒吧,啊宅!」的搞笑短片中。雖然這純粹是支娛樂用的短片,但裡頭情節卻如千把刀割在他的心坎上,深深刺痛他的心。

  可惡啊!不是早決定不再想這種事了嗎?為什麼自己就是如此懦弱、如此沒用?三年前的自己自許了什麼,難道全都忘光了嗎?

  「三年……」他搔了搔頭,用沙啞的聲音無奈嘆道:

  「是啊……已經有三年了……」

  摸摸主機,堅硬平滑的外殼透出一股暖意,風扇嗡鳴就像關心的耳語。倘若是三年前,他一定會大笑出聲,對此問題不以為意。

  但,三年後的現在,卻連電腦都已經難以慰藉他孤獨受傷的心。

  「為什麼……」他悄然哭泣,一顆顆淚水打在鍵盤上,叮叮、咚咚、叮叮、咚咚……

  「……為什麼,我到了大四都還沒有女朋友啊──!」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嘿,阿宅是不需要女人的,好嗎?只要有電腦就夠了!」

  這是王南翟在大一時對自己朋友所說得話,懵懂無知的他為了生活輕鬆,大一便立誓不交女友,要成為一個為自己而活的阿宅。他熱衷漫畫、小說、動畫、模型、以及公仔,雖然不可能所有主題都追,但只要是自己喜歡的,他便一定完全追到底為止。更甚至為了同人展、漫博展,他可以花全身精力去打工,只為了購買展覽上一切看順眼的東西,更不用提所謂得限定版了。

  因為單身生活的悠閒放縱,他嘲笑那些天天聯誼只為了牽小手的朋友,更別說已經死會的女友奴隸。在這些朋友面前,他大肆暢談獨自生活的美好、以及妻管嚴生活的駭人。

  即便有人因此鄙視他的宅男之道,笑他一定終老一生,南翟還是堅持己見。沒牽過手又怎樣?沒接過吻又怎樣?沒上過床……又怎樣?如果要為了那些而浪費自己過活的資金以及時間,他寧願花個幾千塊去找人「援助」一下!

  話雖如此,南翟並沒有真的做過,只因他的生活方式,令他連和女孩子溝通都成問題。

  只不過,那又如何?

  「我唯一的情人只有電腦,也只有它對我最為忠貞。唯一的背叛,大概也只有當機時吧?」南翟感性的說道,完全無畏他人的怪異注目。

  「你以後還是得討個老婆,現在不先累積點經驗,難不成你要打一輩子光棍?」曾有人如此語帶揶揄的嘲笑他,南翟還是不曾動搖自己的阿宅意志。

  「要上可以找援助,要小孩也可以自己領養啊!如果想要結婚,現在越南、大陸那邊隨便撿都是,俄羅斯還有金絲貓哩!聽到了嗎?金、絲、貓!」然後,又是一拖拉庫抱怨有女朋友是多麻煩的事情。

  南翟的道路看似荒唐,卻又是多麼偉大,認真專注於自己世界的他一定被人唾棄過,當然也有人仰慕過。因為,這是條男子漢的道路。

  ──不畏他人目光的豪壯男子漢!

  即使王南翟只是個身高不過一七五、體重不過六十的瘦弱男性,可他的精神卻足足比外表充滿數倍的份量!南翟更因此交下不少有著共同目標的知心好友,男性間賺人熱淚的精神與傳說早已不知寫下幾篇──雖然,那些都是遊戲記錄……

  如此生活本該自由暇意才是,但不知從何時開始,南翟漸漸感覺到他人所謂得孤寂感。他不知道為什麼,自己每天都有跟人互動才對,不是嗎?

  就算以阿宅為志,南翟平常多少還是跟同學有所交際,除了同性之外,異性也有對話──「早安」、「午安」……之類的,但還算是對話,沒錯吧?而在網路上的互動就更為精彩了,一般各大的通訊軟體外,南翟在各大網路遊戲與討論區都是最為活躍的角色之一。一天有多少人爭著要他幫忙?無論三國或信長,南翟高人一等的技術風範總是令人癡迷。

  不過,無論遊戲玩得再多、等級衝得再高,內心那股孤單卻未曾抹滅,反而日與俱增……自己到底怎麼了?南翟不清楚,就這麼糊里糊塗的過了三年。

  直到現在,就是今天,他點開了一則「覺醒吧,啊宅!」的小短片,南翟這才醒悟過來──原來,因為自己還沒有女朋友!

  從小到大,南翟原本就沒有特別要好的女性朋友,網路上就甭提了,現實中更是只有過日常生活的問安,最大的近距離接觸,也只有在國小郊遊時與女同學牽手過馬路而已!

  親親?抱抱?先不說他的老媽,和同年齡的女孩?別肖想了!南翟光是盯著A片瞧都會臉紅到想挖個洞鑽進去──女優甚至都還沒脫下半件呢!

  嘴巴上說沒女朋友不會死,但心裡頭卻巴不得找個女孩親熱,只是心中另一處卻又會對接近女孩的行為放聲尖叫。等王南翟意識到這種極度矛盾的心態時已經大四,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年,阿宅生活卻已經令自己無可救藥。

  「我……我到底是怎麼了?別人影片裡還有女生要他幫忙修電腦、請他吃飯……而我呢?」望著螢幕問道。當然,螢幕不會有任何反應,它不是會嚷著「你老爸資料正在查!」的超級電腦。

  「……沒有……什麼都沒有!」絕望的他,雙眼再度潰堤。

  忽地一聲清脆悅耳,從喇叭傳出耳熟的「叮咚!」聲。南翟往前嘆去,只見螢幕右下角閃起一段訊息方格。打開工作列,果然看到對話框正埋在裡頭隱隱發光。

  點開,是班上公關。

  『嘿!宅神,別說我們都不鳥你喔!晚點要和企管一年級的學妹去滑山夜衝,要來嗎?(^^)/』

  南翟看了看,收起眼淚,扳起臉孔,微彎的嘴角充滿不屑。他擦去鍵盤上的鹹水,握緊手指,開始迅速操起鍵盤上數個按鍵。劈頭第一句就直接給了個下馬威!

  『硍!(= =)凸』

  『好啦,你要去嗎?我記得你有車吧?XD?』

  搔搔長有胡渣的下巴,南翟冷笑一聲。聯誼?哼!去滑山還能做什麼?還不就看星星、吹冷風、還有喝那一杯百元的咖啡?學妹的錢還得要幫忙出呢!想想下星期噬混者的漫畫又要出新一集,倘若幫學妹付這一客,豈不是沒了買漫畫的預算?想都沒有多想,南翟自然的Key上了一串:

  『別開玩笑了,去那邊當女奴嗎?這種事情我可不幹!凸(="=)凸』

  對方還沒回話,南翟立刻再打上一句:

  『下次再叫我做這蠢事,小心我嘴爆你!(+=口=)===0(#>3<)/』

  「呵呵呵……如何啊?」得意的低笑幾聲,就跟平常一樣,只要一有聯誼邀約,肯定不花五句就讓對方自動打退堂鼓!

  ……等等,就跟……平常一樣?

  一股懼意自心底油然而生。自己到底做了什麼?剛剛才不是想要讓自己改變嗎?改變自己、讓自己也能有交女朋友的實力!可在這三言兩語之中,自己卻親手毀了這一個契機?

  「不行!等等……等等!就說是開玩笑吧,對,開玩笑!開、ㄨ、ㄢ……玩……」

  沒想到,平常總是慢半拍的公關卻在今天迅速回了話。

  『這樣啊……好吧,沒關係,剛剛已經找到其他人了。那麼抱歉啦,只能讓你繼續宅囉!原本想說這大四最後一個聯誼好歹也拉你出來一下的說。(^^")』

  最後一次……的聯誼?

  「……不會吧?」南翟暗暗的叫了一聲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,班上那群以公關為首的禽獸今年只聯誼這麼一次?別開玩笑了!

  『你們今年只淫蕩一次?』

  『當然是因為要準備研究所啦!你宅過頭了喔?(="=)@m』

  雖然只是個表情符號,但對南翟來說,卻像真有人直指他的鼻頭大罵。

  『好啦,時間差不多了,先掰!(= =)/』

  還沒醒悟過來,公關早已離線,喇叭發出的關門聲彷彿像一記鐵鎚敲醒了南翟。

  ──沒跟到,大四最後一次的聯誼,南翟連邊都沾不到一點!

  「好了……真是太好了……這樣子……」

  ……這樣子,不就真達成大一所發的誓言了?

  理性退去,感性再次襲捲而來。南翟抱頭痛哭,哭到嗓子都啞了仍然不停,只因為自己沒有跟上聯誼、自己親手撕毀最後一班認識學妹的列車。停止哭泣,機會就會回來嗎?不會。

  ……既然不會,那,還是好好大哭一場吧!也許哭一哭之後,就會有好心的女同學過來關心……啊啊!怎麼自己又開始妄想起來了?這裡可是男生宿舍啊!連隻母狗都鑽不進來的男生宿舍!

  「絕望了……」南翟喃喃自語道,空洞的雙眼盡是瘋狂。

  「我對這個連聯誼都沒去過一次的大學生活絕望啦──!」

  怒火中燒的南翟停止流淚,既然哭泣沒有用,那就轉為實際行動!他得做點什麼,一定得做點什麼才行!

  短時間內,南翟在FaceBack上偷了兩百位好友的菜,還不忘放野草與蟲;以零死的記錄,分別在參國與信常屠殺其他玩家不下五十次;更直接進入圍基中,竄改數十個知名典故,僅以一句難以入目的髒話,就此抹煞他人數年來的心血結晶。

  這是憤怒,南翟心頭上的地獄之炎,他對著右手中的滑鼠發誓,一定要燒盡他所看不順眼的一切!只要自己心臟還在鼓動,他的怒火就永遠都不會停止!決不!

  ……話雖如此,他還是一名宅男,無論他再多做什麼,這都是不容更改的事實。

  當然,南翟也了解這一點。然後,他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。像個小女娃似的。要是有人在旁觀看,很可能早因他極度矛盾的行為而呼了他一拳。

  就在南翟還在傷心落淚時,房門忽地被敲了三聲。

  他看了門口一眼,晚上十一點了,還有誰會過來找他這個阿宅?想也不想,南翟再度陷入自己的愁思中。今天已經休息,明日請早,如果我心情好的話!南翟如是想著。

  誰知道,這下子門被敲得更急更用力,看樣子南翟再不開門,等等對方就要全力撞進來了。

  但……這種時候到底會是誰?

  南翟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,小心翼翼靠近大門,吞了吞口水,握住喇叭鎖,接著一轉──

  ──只聽「碰!」的一聲,南翟整個人被衝擊力撞倒在地。

  沉悶在體內碰撞,暈眩在腦海攪和。南翟整個人昏昏沉沉,就看一個眼熟的面孔趴在自己胸前,一把眼淚、一把鼻涕,哭得比南翟還要更加悽慘。

  矮小的身軀、輕軟的頭髮。南翟立刻就認出眼前正巴著自己的是哪個傢伙。

  「……阿泰?」

  「嗚……學長!您聽我說啊!」讓著南翟為學長的青年開始緊抱住他,力量之大實在很難想像他的身軀之瘦小。但就在快要呼吸不過來同時,南翟忽然查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狀。

  「等等!阿泰,你先起來再說……為什麼我突然覺得我的下面熱熱的?」

  「嗚……嗯?我手上的宵夜怎麼不見了?」

  下一秒,南翟的淒厲尖叫不絕於耳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……我說你啊……」南翟眉頭深鎖,他眼前的青年更是頭低到完全看不見臉上的尷尬。

  「對、對不起,學長!那本來是我想買來給您的宵夜,可是卻完全被我……對不起!」

  「好、好,我知道你的心意,可是……」南翟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處,原來的海灘褲早已換上別條,且多了一大包冰塊在股間處。沒錯,那是一包冰塊,起因原自於一碗在他胯下破裂的鴨肉麵線。

  「……這讓我想起『羊肉蘆不是故意的』,我看我也可以寫一本『鴨肉麵線是不小心的』來騙騙錢才是……硍,你這樣是要我以後怎麼用它啊!」

  「呃……我記得學長不是不打算交女朋友嗎?應該沒有機會才是吧?」

  「我是不用上廁所嗎?啊?心血來潮的時候也要和雙手相聚啊!」

  「真……真的是非常抱歉!我太自以為是了,對不起!」

  「唉,現在的年輕人喔……」南翟無奈嘆了一句。

  他瞥了眼前燙了自己小鳥的青年一眼,怎麼想都不了解究竟犯下何錯,竟然與這傢伙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
  宗政泰,他的名字不叫政泰,而是姓宗政,名泰,怪名字一個,為了好記所以直稱他阿泰。同為機械設計系的學弟,自從兩年前幫他指了教室去路後,阿泰便開始仰慕南翟至今。一開始有跟班覺得好玩,南翟便對他侃侃而談自己身為一名宅男的雄心壯志,如此明確的目標與行動更令阿泰佩服不已。然後,便成了今天甩也甩不掉的橡皮糖。

  阿泰也算是不錯的人,雖然外表看上去沉默寡言加自閉,矮小少話的他更容易讓人忽視。但只要跟他熟了以後,就會發現他非常照顧自己的朋友,出手從不小氣。這也是南翟之所以沒有下定決心甩掉他的原因,有一個會走路的錢包在身邊總是方便不少。

  只不過,阿泰這人有一個煩人的缺點。大驚小怪。

  「今天又怎麼回事啊?都快十二點了還特別拿宵夜燙我的鳥……怎麼?大冒險玩輸啦?這樣整我算是對你的處罰?」

  「唉?,學長!都說是意外了!」

  「……所以我該跟你道歉嗎?為我錯怪你燙我鳥的好意道歉?」

  「……真的非常對不起。可是我一個人真的很難去面對啊,所以才特別幫學長您買了宵夜,想讓你聽我訴苦……」阿泰一臉無辜,像極了被拋棄的小狗。南翟實在受不了那樣的眼神,只好勉強點頭道:

  「好啦,到底是什麼事情?先說好,如果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一定打爆你!」

  「不會的,這真的是影響我人生的大事……直到現在,我還是……」說著說著,阿泰掉下淚來。南翟最不能忍受他人哭泣了,特別是男人。他自己哭算是例外。

  「來,擦一下。」南翟不甘願的遞包衛生紙過去,阿泰感動的直道謝。

  「別再給我醞釀情緒了,有話快說有屁快放。」

  「嗯,好,就是……」阿泰用力擤了個鼻涕,幾滴飛沫甚至濺到了南翟臉上。但他的下一句話卻讓南翟呆若木雞,說不出半句話來。

  「……我剛剛被女朋友甩了。」

  南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從阿泰的嘴裡聽到「女朋友」三個字比聽到樂透明牌還要神奇!不為什麼,就因為阿泰明明長得沒有特別突出、活像個自閉、全身上下只有錢比普通人多一點這個優點。這樣的他,竟然會有女朋友?別開玩笑啦!

  「……阿泰,你剛剛是說女朋友嗎?」

  「是啊……」

  「你被女朋友……甩了?」

  「嗯,是啊,就這麼把我給甩了……」

  「我說,阿泰啊……」南翟起身,緊握阿泰的雙肩,全身不斷顫抖,像是在害怕著什麼一樣。他吞了吞口水,這話是不得不說了。

  「你……是不是搞到鐵之路那的老妓女啊?」

  「學長,我是認真的耶!不要跟我開玩笑啦!」此話一出,南翟更為震驚了。他眼眶泛紅,帶著悲傷的語氣大嘆道:

  「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緣由,但我沒想到事情嚴重之大,竟然讓你整個人都瘋了……阿泰,你叫我如何跟你父母交代啊?」

  在自知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說過南翟後,阿泰索性直接採取行動。他打開自己厚實的皮夾,迅速從中選出一張照片亮在南翟面前。

  那是張合照,其中一個身影就是阿泰極為幸福的癡呆笑容……而在身邊高他半個頭的清秀少女又是?

  「……你拿和你姐合照的照片幹嘛?」

  「我是家裡的獨子,哪會有什麼姐姐啊!學長,這個是我的女朋友!」

  「什麼──!」南翟嚇得倒退三步。這個看上去差不多可以當模特兒的女生會是阿泰的女朋友?不,他絕對不會承認!就算有證據在面前也不會承認!

  「別想唬爛我!這應該是電玩展的Show Girl吧?你怎麼可能交得到這麼正的女生?這張合照簡直就像對她的侮辱!」

  「……學長,您一定要把我說得那麼慘嗎?我才剛分手耶……」說著說著,豆大的淚水又再度落下。實在拗不過阿泰愛哭的個性,南翟才無奈嘆道:

  「好,對不起,我道歉。不過說真的,她到底是誰?你又是怎麼把上她的?」

  「學長,您不認識她?」

  南翟看了看照片中的女孩,搖搖頭,無論怎麼看就是沒有印象。

  「我的專長又不是尋人!」

  「……也是,學長您連無明正妹都不會特別去看。小語是夜間部的學生啦,只要是夜間部的男生無不認識她喔!對他們來說,小語可是遙不可及的對象呢!」阿泰癡迷看著照片中的女孩。

  「喔,也就是說,你追上了這個遙不可及的對象?說真的,你到底是怎麼認識她的?我可不記得你有去夜間部上過課啊?」

  「呃……之所以會知道她,是因為有一次班導補課到很晚的關係,偶然間就碰到了她……從那一刻開始,我的心就只為她而跳動了……」阿泰若有所思的望著照片,看著看著,眼淚又不禁流了下來。

  「只不過,現在卻分手……嗚……」

  不管阿泰還在悲傷之中,南翟毫不留情打斷他的悲情。他想知道最重要的事情。

  「那麼──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把到的?錢嗎?」

  「小語才不是那麼隨便的女孩!學長!」阿泰怒道,看來真不能在他面前說那女孩的壞話。

  「好啦,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嘛!因為你看起來真的不像是把妹的料。」

  「……也是,如果是以前,我一定連和她搭話都不敢。不過,自從遇見了『那個人』之後……」

  「那個人?」

  「嗯。」阿泰擦擦眼淚,露出一臉感激。

  「那個人──傳奇。」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那個人」──不認識他的,都是如此稱呼他。

  他不是佛第魔,更不會什麼阿挖坦克坦拉。但一般人也無法輕易見到他。他的存在就像一則都會傳說,現代最為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。

  他隨風而來,隨風而去,可他沒有任何引人遐想的法號。沒有任何報章雜誌記載他的由來,更沒有任何科學根據可以證明他的存在。只不過,他是真實存在著,存在於網路上的大小留言版、存在於人人口耳相傳的故事中。

  很多人都說,他們曾被那個人幫助過,並願意為此做見證。只是,卻沒有人能夠拿出實質性的證據。他就是這樣的人,過水無痕,不留半點記錄。

  他的行動無分是非善惡,靠著本能行動,並誓言一定成功。

  久而久之,人們便以「傳奇」二字稱呼之。

  而傳說存在的目標──就是泡上天下所有的妞!

  「……看來你認識了一個不得了的人物呢。」看著BTT上的介紹文,南翟如是說道。

  「在學會走路前就知道如何跳國標,開口說得第一句話就是『小姐,請問我可以跟妳要電話嗎?』,三歲前可以說出一口流利的英文,五歲前則精通古典吉他、木吉他、電吉他、貝斯、鋼琴、小提琴、口琴、爵士鼓、法國號……等引人注目的樂器……要不是那個人真是超級天才,不然就是這篇文章在唬爛,還不是普通的唬爛。」

  「嘛……網路上有時候會誇大了點啦……哈哈……」阿泰吐吐舌頭,尷尬的笑了笑。

  「不過,我可以保證,他對泡妞這種事真的非常在行!」

  「……也是,如果真的是這人幫你把到女朋友,那他也還算是厲害。」

  「學長,您的意思好像我永遠都沒辦法找到女朋友一樣……」

  「抱歉,但在我看來真相就是如此。」

  「……算了,人家傳奇看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樣,難怪他能夠這麼快就幫我交到女朋友。」阿泰一臉憧憬,天真的模樣十足欠揍。

  「是嗎?那他又是怎麼說?」

  「哼哼……傳奇曾對我說過,男人與女人註定要在一起,既然女人擁有吸引男人的特質,那麼男人身上一定也有相對的特質存在。能夠吸引女人的特質。」

  「你又有什麼特質啦?」南翟打著呵欠問道。

  「嘿嘿,不說您不知道……」阿泰兩手插腰,不可一世的抬起下巴喊道:

  「傳奇說,我身上的特質可以激起女生的母性本能,會讓他人不由得激起想要照顧我、關懷我的念頭。如何?不錯吧?」

  南翟打量了阿泰一番,那矮瘦又帶點娘的外表……嗯,確實跟他說得一樣,因為有時就連自己都不免為他感到擔心。

  「那位傳奇說得沒錯,你的確天生小白臉的命。可是既然都交到了,為什麼還會甩了你呢?我看這傳奇也沒有多大能耐嘛……」

  「學長,您不了解人家就不要說他的壞話!會分手都是因為……都是因為我自己的錯……」

  「嗯?」

  阿泰大嘆一口氣,搔了搔頭,開始侃侃而談起來。

  「其實他一開始有跟我說過,傳奇他只保證追到女朋友,但接下來的延續就得要靠自己……」

  「靠自己?很不負責任耶。」

  「追女朋友這種事本來從第一步就應該靠自己!」阿泰忽地吼道,南翟差點往後摔去。

  「……忽然吼這麼大聲是要死喔!」

  「抱歉,這是傳奇當初跟我說得。雖然一開始在傳奇的幫助下有了女朋友,過得日子也相當開心。但在那同時,傳奇也跟著消失無蹤,就跟約定一樣,我一有女朋友,他就立刻走人,連日後生活該如何延續的問題都還沒請教就……唉,早知道當初就該多問一點的……」

  「看來這個傳奇真的很神呢。神棍那樣神。」

  「學長您一定要這樣說傳奇嗎……」

  「沒辦法,誰叫他比假面超人還要神秘哩……對了,你有看過傳奇長什麼模樣吧?還有你又是在哪遇到他的?說一下吧。」

  「……奇怪,學長,從剛剛開始您一直在問我傳奇的事,我明明是來找你訴苦得說……難道,學長您打算交女朋友?」

  正中紅心。

  但南翟才不會輕易說是,以前還在阿泰面前發「我交電腦以外的女朋友一定被雷劈死!」之類的毒誓,現在若違反豈不是招人笑話?

  「哪、哪有這回事啊!」話雖如此,南翟的結巴讓整句話聽上去令人質疑。

  「噢,是嗎?可能是我想太多了。」

  幸好,阿泰根本就是笨蛋一枚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那天我是在唬尾夜市遇見他的。」

  照著阿泰所說,南翟這個星期五還沒六點就先到唬尾夜市報到,那時還有一半的攤販依然在準備開店,更不用說會有多少人去逛夜市了。事後想想,自己也真是太衝動了些,活像個因隔天遠足而睡不著的小鬼頭。

  不過,已經大四的他,或許這是大學生涯最後的機會──讓傳奇幫助南翟,順利把正妹!

  只不過,托阿泰的福,南翟不知道對方的姓名、長相、甚至是連絡方式,只知道對方曾在唬尾夜市出現過,僅此而已。這樣子該怎麼找?南翟當然是不知道。對此,阿泰也曾這麼說過:

  「當你看到他的第一眼,就會發現傳奇與眾不同!那不是單指外貌和服裝,而是他周遭的氛圍,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就是如此。」

  ……那傢伙是擦了哪一牌的香水嗎?還是種會改變氛圍的香水!但能從阿泰口中聽到「氛圍」這種不常見的詞彙,看樣子這位傳奇真的影響他不少。

  南翟一個人在夜市中漫無目的走著,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天色漸漸被黑幕籠罩,走道上也開始熱鬧了起來。攤販叫賣的喧鬧、逛街走唱的嘈雜,一波跟著一波在夜市中迴盪開來。雖然唬尾夜市算不上什麼大夜市,但對於唬尾人來說,這裡已經足夠他們鬧上一整夜。

  走在人群中,觸目所及總是一團團相邀出走的人群,無論是三五好友成群的夜市團、亦或是兩手勾搭的情侶檔,人們無不歡笑嘻鬧。看在無人相伴的南翟眼裡,心中真是說不出的不快與無奈。

  只不過,那又能怎麼樣呢?自己目前的行動算是秘密,他不能讓人發現逛夜市的真正目的其實是為了找出傳奇,且讓他教自己如何泡妞!要是被班上的狐群狗黨抓包,不單會笑到畢業前,很可能十年後的同學會還拿出來當壓箱的笑話說!所以,他得低調,一定得低調才行!

  一發現熟人,南翟馬上發揮宅男低存在性的特質隱藏於人群或攤販陰影中,但又怕這樣會讓傳奇無法發現自己的身影,所以還是得偶而露個面隨處亂晃。

  幾個小時過去了,南翟從夜市開始準備、人潮巔峰、甚至夜市開始收尾了,他還是沒看到半個類似阿泰所說得傢伙。也許,那種籠統含糊的說法本身就是個問題──靠氛圍來找人?就算任何一個聖人站在他面前,也看不出來和常人有何不同!

  搞不好這一切都只是阿泰在胡謅,編織了一個被女友甩的謊言、扯了一大段傳奇的故事,目的就只是為了看他出糗!阿泰八成正拿著攝影機,躲在人群中偷拍他的蠢樣呢!

  環顧四周,他並沒有發現阿泰的蹤影……廢話,如果這麼容易發現,阿泰也不會費盡心思來想這套計畫了吧?一定早叫人偷偷跟拍他了!可是,是誰呢?

  這個年頭,手機人人都有,照像錄影功能根本只是附贈,要從這整個夜市找出一個想像中的偷拍者猶如大海撈針。可是不用氣餒,因為方法不只一種,三十六計最後的壓箱寶──走!

  立刻遠離此處是南翟的不二選擇,接著他只要揪出阿泰那個混蛋並問個清楚,一切便真相大白!

 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,想法都有了,馬上付諸行動才有意義。顧不得現在還身陷人群之中,南翟勉強鑽了出來,筆直朝停車場走去,心中盤算該如何去對付那可惡的阿泰,自己胯下的燙傷可還在痛著啊!這幾天來一邊發抖一邊小便的情形,要說有多悲慘就有多悲慘,現在竟還給阿泰耍了一頓?南翟不把他揍到血尿才怪!

  就在南翟要跨越鐵杆進停車場內時,背後赫然有一隻手按住南翟的肩膀,使其無法繼續前進。

  南翟沒有立刻回過頭,但這種時候會是誰呢?阿泰?還是台客流氓?唬尾這裡台客與流氓的數目可不比野狗少,突然遇到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,只不過被抓住肩膀……自己做了什麼惹人不爽,他也說不上來。

  雖說大叫出聲或許有機會逃走,但要他一個男生在人群裡叫救命……臉可真的是丟大了。

  「請……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南翟怯生生問道,不管站在後面的是誰,先問準沒錯。

 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,先是清了清嗓子,接著便以清晰而帶有磁性的嗓音回答:

  「我覺得你有些煩惱,請問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你的煩惱嗎?」

  「……你是誰?我認識你嗎?」

  「我不認識你,但我可以在瞬間了解你;然而,你不認識我,你也沒有機會了解我。不過,你可能已經聽過我的大名,只因為太多人願意見證我。」

  「……你是?」

  「你好,我是傳奇。」

  ──那名字,猶如一記悶雷,直劈南翟的腦門。

  迴盪不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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