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立唬尾科技大學第九十八學年度的校慶,大概是創校以來最為熱鬧的一次。

  從一大早開始,舞台的周圍就充滿了佔場地的人群,明明活動還沒開始,他們已經磨拳擦掌,一付準備十足的模樣。然而,當活動正式開始時,他們依然待在舞台邊,死賴著不走。

  在那邊佔住位子只有一個目標──十三的壓軸秀。

  知道十三的人,早早便坐在那兒引首期盼;不知道十三的人,也會因為周圍的人群而駐足圍觀。不用多久,舞台邊便圍滿著人,從草坪不斷延伸到大樓內,只要慢個幾步,一個能看到舞台情況的點便會瞬間消失,不再有任何機會。

  而且,有一則謠言此起彼落討論著。

  那就是──身為吉他傳奇的十三,竟然有人與之邀約一場決鬥!

  是誰如此有勇氣?沒有人清楚,就算自稱目睹過十三與那位謎之人士下戰帖的過程,也沒有人清楚個所以然來。

  「聽說對方是四年級的學長!」某甲肯定道,一抹冷汗自臉邊滑過。

  「好像是機械系的學生……還是機械設計系的?」某乙如此猜測,但接下來全校的系所都被他給猜了一次。

  「欸──不知道就不要亂說!我聽說那人可是唬科元老級的人物,表面上是大四,實際上已經是大八啦!」某丁驕傲的說著,但問他何來此根據,卻也一時結巴,什麼都答不上來。

  沒有多久,到了最後,那位與十三決鬥的神秘人士已被大家定義成「在唬科橫行十五年的大四生,手下小弟三百餘人,地盤從西螺到北港比比皆是」的傳奇人物。而這次決鬥的原因,正是為了唬科誰最強大的寶座之爭。至於原因,則一切都只是聽說。

  然而人言可畏的能力,讓這一切聽說有如真實一般駭人。

  很快的,黃昏將至,橘紅色的光芒灑滿了整個校園。

  草坪上的攤位早在被人們佔據前就一一撤除,不然根本容納不下如此龐大的人數。稍早之前在舞台上的一切活動也是,在人們的噓聲中草草帶過。現在他們需要的,不是如此陽春的表演活動,更不是平凡無比的攤位買賣。他們瘋狂的眼神透露出一股飢渴,那慾望不用嘴上明說,自然能讓人心領神會。

  ──他們想要十三!

  他們受到十三的彈奏聲吸引!他們被十三的彈奏聲逼得發狂!只要有十三與他的死亡電吉他,他們便不需要飲水進食、更不需要呼吸!

  漸漸地,這份需求化做行動。他們焦躁不安,心裡的那份渴望無法受到平息,壓抑已久的結果……

  ……就是暴動!

  「讓十三出來!」

  「請用死亡電吉他凌虐我們吧!十三!」

  「十三!我愛你!呀──!」

  「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!十三……」

  那呼喊聲猶如暴風雨的掃略、地牛翻身的撼動。他們的怒火點燃喧囂,猶如燃燒的爆竹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就在群眾差點衝上去將舞台解體之際,一聲尖銳喝止了他們。

  正如本人的沉默寡言。要阻止這群發瘋的野獸,只要一聲就夠了。

  「轟隆!」一聲、巨響爆起,一條黑灰色的霧龍自舞台中央竄起,挾帶刺鼻的煙硝與星火,黑龍直升入天,怒吼咆哮無邊無際的擴散出去。

  「你們Ready了嗎──!」不畏年紀,他撕扯自己的喉嚨尖聲高喊。

  鼓聲不斷、貝斯響起,隨著吉他的彈奏高潮迭起。在這震耳欲聾的樂曲中,Roberta率先從煙霧裡縱身躍出。白髮披散、黑皮夾克閃亮無比,Roberta更以黑白兩色將自己的臉畫得如鬼一般,猙獰無比。

  「Now,就讓我們來Rock一下啦──!」

  瀰漫的煙霧頓時煙消雲散,整個樂團赫然在所有人的面前現身。在情壞吉他社與絕世鼓社的大力支持下,所有必要的音樂元素齊聚一身,令十三的彈奏更為出色、更為驚憾。且Roberta渾厚與尖銳兼具的獨特嗓音下,任何經典歌曲都不再是對手,臣服於他們腳下。

  一首接著一首,他們從沒休息過半分,將搖滾與重金屬歌曲不斷的在聽眾面前炸裂開來。台下的聽眾亦是,他們忘情吶喊,從沒止住過口哨與尖叫,更沒停止口中呼喊的名字──十三。

  這場演唱會,有人發瘋、有人暈倒、更有人被他人的腳步壓倒。不過,演唱會從沒已因此中斷過。就連負責維持秩序的人員,也跟著揮手尖叫。

  在這裡,理性與秩序蕩然無存,全都被瘋狂團團籠罩,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但,如此狂熱的環境下,依然有人保有自我。

  人群之中,他的雙眼沉著無比,冷冷盯著舞台上的十三。隨著整場一陣陣進入高潮,他的怒火也更加翻騰,目光中的敵意更顯熾熱無比。或許,他是場中對十三最為不屑的人了。不屑他臉上的繃帶、不屑他手中的死亡電吉他、更不屑他的彈奏技巧。

  沒辦法,如果不這麼做,他怕自己也跟一般人一樣,被這音樂所吸引、受其左右。他不能這麼做。

  現在的他,是一位飽含復仇之心的使者。

  不知道台上的十三是否也發現了,台下有人對他抱持著相當的敵意。在那付墨鏡背後究竟是什麼樣的眼神?對於決鬥,繃帶後又是什麼樣的表情?那都令人好奇。

  場地的另一邊,也有人無心跟隨這股狂氣。

  如果是以前的她,一定會毫不拒絕這份瘋狂的邀請函。然而現在,她的內心充滿困惑與猶豫,使她身在狂熱之中,卻無心體驗這份喪失理性的旅程。

  她,因為兩個男人徬徨不已。

  也因為她,兩個男人不得不針鋒相對。

  橘紅色的夕陽已不見蹤跡。披著紫藍色的薄紗,夜月也為了這場宴會盛裝打扮。微風挾帶著寒意,蓄意破壞大家的好心情,但卻沒有想到現場的歡狂使之蒸發。

  時間越晚,舞台上的演奏更為熱烈,舞台下的氣氛更是無法無天,人人汗流浹背、忘情歡呼,甚至可清楚看到熱氣蒸散而出的白霧。

  ──無論夜晚是否來臨,今天,是屬於十三的日子!

  舞台上的七彩霓虹燈開始閃爍,教學大樓樓頂更打開了數個探照燈,投機的商人開始在現場販賣各色螢光棒,警衛更任憑汽機車直接開進校園,只為讓它們的車頭燈成為照明設備之一。剎時草坪上燈火通明,熱鬧不已。

  然而,決鬥的氣氛也在此時開始醞釀……

  在綁喬飛的Have a Nice Data結束之後,一切就像已經安排好一樣默默進行著。Roberta往後退去,鼓手與貝斯手也為了這得來不易的休息,開始喘氣擦汗。就在台下的聽眾還搞不清楚狀況時,一面巨大白色布幕在舞台正對面的大樓拉了開來。

  十三往台前走去,一連數個小時的彈奏似乎對他沒有多少影響,像是才剛熱身似的,他只留了點汗。

  先環顧台下一圈後,十三走到麥克風前,清了清嗓子道:

  「各位,特別節目……」探照燈順著十三的手指照去,打在舞台外邊不遠處。

  「……決鬥。」輕聲說道,十三的語氣仍舊平淡無奇。

  在燈光下的不是別人,正是勇於挑戰十三的宅男──王南翟。

  幾乎是同一時間,全體聽眾爆出一連不斷的嬉笑怒罵。高聲尖笑和低沉怒吼早已司空見慣,就算是難聽的字眼落在南翟頭上也不會感到意外,更別說是少許的嘆息了。南翟抬頭望了一下舞台上的十三,他眼前的人群有如摩西開海般,自動往兩邊退去。

  不用懷疑,他們正期待著一場好戲。無論這真是決鬥與否,篤定十三必勝的他們只把南翟當成一場秀。演唱會中場休息十分鐘的歡樂秀。

  雖然滿腔怒火,但畢生第一次碰上這種場面的南翟也不免會感到心驚膽跳。他一步步慢慢走著,離舞台愈近,愈覺得自己的步伐更加沉重,就連心底都開始為這愚蠢的主意感到後悔。

  媽的!當初自己在胸有成足個什麼勁啊?看看眼前的十三,站在舞台上的他就跟俯視蟲子沒有兩樣!而自己,就是那隻待會兒將慘遭輾斃的蟲子!

  像是看穿南翟需要一點「鼓勵」才有勇氣前進。十三輕彈一下手指,以同樣平靜的語調說道:

  「來,決鬥的獎品。」

  探照燈再度打下,在草坪的另一端,純甄的身影在燈下無所遁形。

  她想逃,想躲避被探照燈所顯現的一切,卻被周圍的人牆逼得只能待在燈下,進退兩難。看到純甄落難的模樣,南翟實在忍受不住,憤怒與敵意再度油然而生。

  他快步往前走去,立刻跳上舞台,不用任何開場白、更不用任何介紹。南翟直接指著十三的鼻頭高聲大喊:

  「混帳,現在馬上開始!不要再為難吳純甄了!」

  「只是想給你個動力。」十三毫無所謂的聳肩,這種彷彿無關痛癢的態度令南翟更加火大。

  只不過,想要沒有任何前奏就開始主要樂章,似乎是不太可能。

  Roberta接過麥克風,即便喉嚨已經不堪負荷,但,這是他的工作。

  「Everybody!Everybody!Now,請注意一下Here吧!這一位,是Mr.王南翟!也是My通識課程的Student!就在幾天前,Mr.王南翟和十三Together約定了今天這場Duel!他們所為不是別的,就是為了同樣是My課程的Student,Miss吳純甄!」

  終於了解這起特別演出意義的人們點頭如搗蒜,至於該聲援誰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另外,舞台下也有些小插曲,那就是一些女同學在底下大聲尖叫,其內容是願意無條件把自己奉獻給十三。

  「Tonight,這場Duel的內容相當簡單!雙方將用這個Guitar控制器來一拼高下……我想,眼尖的人Maybe已經注意到了吧?沒錯,They將要一分高下的,就是這款Game──吉他狗熊第三代!」

  大樓上的布幕忽然亮了起來,正確來說,是有話面投影於其上。人人紛紛往後看去,那狂野且黑暗與繽紛交雜的畫面在人們眼前閃動,熱鬧的節奏更從喇叭中放送而出。

  十三率先站到台前,南翟也馬上跟進,接著便自動有人將吉他控制器交給他們兩人。十三神色自若的把玩著控制器上頭的按鍵,南翟則是緊緊握住,想消除雙手的顫抖。

  南翟往草坪邊被探照燈照射的地方看去,純甄正望著他們,擔心憂慮寫滿在整張臉上。南翟想對她說點什麼,但礙於距離,他只能站在台上,就這麼遠遠看著純甄,用同樣焦慮的神情。

  不用擔心,一切交給我……這台詞是如此帥氣,但南翟就是無法傳達給純甄。

  「雙方都Ready好了嗎?」Roberta的詢問立刻將南翟給拉了回來。

  「當、當然!」雖說顯得有些慌忙,但南翟還是盡力讓自己進入狀況。反觀十三,依然從容無比。

  「行。」

  「那麼──」Roberta高舉起右手,最後再試探性的看了看彼此對峙的兩人。

  「──開始Rock吧!」

  如刀鋸般的尖銳嗓音,替比賽劃開了序幕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南翟吞了吞口水,他的掌心直冒汗,盈滿淚水的眼眶更是模糊了視野。現在的他,完全聽不到喇叭中究竟傳出了什麼聲音,只聽胸腔中的心臟狂跳,噗通聲溢滿雙耳。

  現在的他,別說是比賽了,搞不好等等一開始就會暈倒在台上!

  「吳純甄……」看著遠處的純甄,南翟真的不願意讓她隻身一人站在那邊,面對探照燈的強光與眾人的視線,如此對待就像某種觀賞的動物一般,令南翟十分不捨。

  「你在擔心。」十三忽地出聲,令南翟不得不注意自己的對手。

  「擔心比賽?還是擔心純甄?」

  「我、我看你才需要擔心你自己吧!就算你彈吉他再強,也不會比玩遊戲成癡的我還要厲害!」

  「是嗎?」十三的音調略為提高,像是嘲笑一般。

  「小心了,你碰上的,可是不祥。」

  「哼,我看你還是把這份不祥留給自己吧!說吧,要用哪首歌來比劃?」

  「你是挑戰者。」望著布幕,十三悠悠答道:

  「你選。」

  「好!」

  該選什麼歌,南翟心中早有定數。

  在遠處的純甄憂慮依然。今天的她,後頭的馬尾顯得有氣無力,像是懸掛著一抹哀傷,深藍色的運動外套與牛仔褲,甚至戴上平日根本沒見過的黑框眼鏡。如此樸素的穿著就像怕被某人認出來一樣,卻還是被打在探照燈下,一切赤裸裸地展現在大家面前。

  不過,這樣的她,一樣好美。

  美得令人癡迷、美得令人瘋狂──現在,並不是在台上發抖的時候。

  不是在台上苦望著純甄,什麼都不做的時候!

  雙腿的顫抖逐漸停止,南翟也不再感到掌中有汗。利用吉他控制器,南翟很快便選定了兩人決鬥所要用的歌曲。

  看了一下南翟的選擇,十三難得笑出聲來。

  「呵……龍族悍醬的Through The Fire Or Flames。」

  「全遊戲最難、最複雜的歌曲,我相信用這首歌才適合今天如此盛大的場何,更不用說徹底分出高低,你說對吧?」

  「對。」看了一眼台下引頸期盼的觀眾,十三點頭說道:

  「非常適合。」

  「那就直接開始吧!」二話不說,直接進入。

  虛擬的舞台呈現在巨大布幕上,最後一道關卡,是主角一行人被拖入地獄、被迫在諸多靈魂與惡魔前進行演奏,並與為首的惡魔進行決鬥。

  一個個的聽眾神色猙獰、兇神惡煞,不懷好意的惡魂在每個人頭頂自由穿梭,但也不乏性感的女惡魔,在鐵籠中,跟隨節奏扭動身軀;地獄之火與各式刑具環繞整個場地,人骨搭建的舞台更是驚悚嚇人,就連鼓具也跟著入境隨俗。

  一頭巨大的惡魔癱坐在後頭的王座上,頭上彎角與肌肉同正比的誇張嚇人,牠手持巨鎚,就看主角群在這個環境下能有何等本事。

  現在的南翟,處境大概就和其中的主角群一樣──身處地獄。

  但,心境是否也能像主角群一樣堅定?那就得靠個人造化了。

  就在虛擬與現實的聽眾呼喊下,一連串決定命運的五色指令落了下來。

  剛開始,南翟顯得有些手忙腳亂,幸好都硬給他接了過去;反觀十三,果然和傳奇說得沒錯,這遊戲他也熟到不能再熟,因為十三全都準確的按到定位。

  就在主唱開始作用前,兩人單靠前奏的旋律同時達到分數回饋最高的四倍。

  雙方的虛擬角色紛紛從手中爆出火焰,癡情忘我的彈奏著;現實中,舞台上的兩位也是,一進入激奏的部分,兩人的雙手已經快到無法看清,那可怕的速度哪怕只要加快些,就連現實也真能激出火花一樣。

  Roberta也按耐不住自己興奮的情緒,跟隨遊戲中的主唱再度折磨起自己的喉嚨,就算因此失聲他也在所不惜。面對前方的無比激情,後方的鼓手與貝斯手只有乾瞪眼的份,因為這已經超出他們所能理解的領域。

  隨著遊戲進行,南翟逐漸進入狀況,Through The Fire Or Flames的旋律溢滿他的雙耳、一切的指令更是在他腦中不斷爆發。

  ──快一點!

  聲音在南翟的腦中響起,塵封已久的獸性正在慢慢甦醒。

  ──手殘,再快一點!

  那聲音如此催促著,兇狠,且毫不留情。

  ──就算把手筋按到斷掉也得給我繼續!快啊!

  聲音愈發兇惡,低吼的餘音不斷震盪著南翟的腦袋,令他痛苦不已。但,雙手卻也愈發快速。

  ──混帳,這樣還敢自稱Kid Of Music?根本就是Kid Of Shit!

  「混帳!快一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──!」

  倍數加分的Star Power狀態開啟,南翟同時尖聲嘶吼。極為強烈的彈奏共鳴自喇叭內不斷爆裂、震耳欲聾,布幕中的人物也渾身布滿閃電,炫目迷人的效果像是要將魂魄拉入其中。

  特別是南翟,他的嘶吼不用麥克風,卻能讓每個人聽到那出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咆哮。

  現在的他不是南翟,而是曾經叱咤網路的吉他英雄──Kid Of Music。

  他的手指更為迅速靈敏,甚至能夠一指同時按下兩鍵,高超的技術令人難以置信。台下的聽眾有了同樣的問題──那人真是方才畏畏縮縮的傢伙嗎?要不是看過他之前的孬樣,不然沒有人會相信。

  王南翟,Kid Of Music,此時搶眼的程度並不會輸給十三……不,反而還漸漸開始佔上了風!

  每掃過一排指令,南翟便覺得痛快無比,每開啟一次Star Power,南翟便開始高聲尖叫──每這麼循環過一次,南翟就更覺得活力充滿全身,簡直就像真正活過來了一樣。

  會贏!南翟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,布幕上的事實使他更加確定。此時南翟與十三的分數已經差距懸殊,對方要追上自己根本就是難如登天。而就算是如傳說般存在的十三,也無法一舉登天!

  只要沒有任何意外,南翟的勝利已如囊中之物。

  純甄現在又是怎麼樣了呢?高興?欣喜?或者是喜極而泣?雖然有點在自以為,但南翟還是如此猜測著。或許,他現在可以偷偷看她一眼,只要一眼就好……

  才剛把視線移開布幕不到一秒,可怕的事情就發生了。

  一聲不和諧的奏響如核彈般炸裂,等到南翟再度注意到布幕時,一切為時已晚──在那瞬間,五個指令完全從他手中消失!

  眼看原本維持四倍的分數累加狀態立刻消失,南翟幾乎傻住了,雖然他馬上試圖補救,但從一倍跳回四倍的時間裡究竟出現了多少變數?南翟不敢想像,雖說只要往旁瞥一眼便能明瞭,只是他卻為此感到害怕。

  因為,事實總是殘酷不已。

  如同南翟所猜想,就這短短的幾秒,十三已經狠狠超過了他,半點情面不留。而那差距,更不是南翟繼續堅持所能超越。

  就在當下,南翟看到了絕望。

  他喪失原有的野性,如機械般按著該按下的指令,但卻怎麼也無法改變眼前的事實。無論經過多少時間,那段差距依舊,南翟完全無力回天。

  「……一切就這樣了嗎?」南翟低語問天。跟往常一樣,天,不答。

  眼看最後的段落即將到來,看樣子,就算這時候放棄也無關緊要了吧?雖然會因此失去吳純甄以及擁抱即將到來的悔恨,南翟還是只能默默選擇接受。

  因為,這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,該到來的,總是會到來,你總無法推辭命運的敲門聲一樣。

  然而在下一秒,這命運所敲得,卻是另一人的門。

  「……怎麼?」這聲提問,出自十三的小小驚訝。

  是因為不堪負荷嗎?十三手中的吉他控制器忽然有些異常,不僅指令的接收上有了延遲,就連是否為正確還是個未知數。把弄著那台失控的控制器,十三第一次給人慌亂的印象。

  眼看是個大好時機,南翟開始卯足了全力。在最後一段高潮來臨時,他不僅正確無誤的消除一切指令,更藉由Star Power狀態使分數累計的速度提升至八倍,原本後居弱勢的他,現在一舉搶下本該屬於自己的勝利。

  長達將近八分鐘的比賽,就在南翟的逆轉下宣告結束。這一瞬間,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。就連南翟也是。

  他獲勝了,卻完全沒有勝利的感覺。

  布幕中,隸屬於南翟的人物正接受著遊戲中聽眾們的喝采,他的表演讓地獄中的靈魂感動不已;然而現實中,南翟卻只能傻愣在台上,接受一對對不可置信的眼光以及受到打擊的憤怒──對他們來說,如英雄般存在的十三根本不可能失敗。

  倘若十三輸了,那,他們還要抱持何種心情來支持十三呢?

  話雖如此,比起這些,南翟更在意純甄的反應。他往草坪邊看去,此時的純甄半掩著面容,難以看清臉上究竟掛著喜還憂。下一秒,她便轉身離去。

  雖然慌張,卻頭也不回的離開草坪、遠離這一切的是是非非。

  「純甄……吳純甄!」南翟大聲喊叫,但怎麼也喚不回逃離此地的心上人。他想追上前去,舞台邊卻擠滿了想將之拖下台的人群,不這樣做,他們的憤怒根本無法得到平息。

  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,南翟根本不知如何是好。就在他正打算強行突破人牆時,熟耳的語調淡淡響起。

  「……讓他走。」十三將手中的吉他控制器扔在南翟腳邊,現在沒有再拿著那東西的理由了。

  「將屬於凱薩的東西交給凱薩,而將屬於神的東西交給神。贏家也是。」

  雖然繞口難懂,但眾人還是能聽出話裡頭所代表的意思。他們各往兩旁退去,一條寬敞的道路頓時在南翟面前顯現。即便道路的兩邊還藏著不少怒氣,可與數秒前相比,已經沉靜了不少。

  「這……謝謝,可是,為什麼你要……」

  「只是一個無法成為Top One的Top One而已。」十三斷然道。

  「你還有得忙,純甄的事。」

  「呃……嗯!再次感謝了!」南翟微微敬了個禮,轉向空出來的道路,拔腿就跑。但在此同時,十三的話卻勾起南翟之前的另一段回憶。

  無法成為Top One的Top One?南翟記得,以前還沉迷於吉他狗熊的積分排行榜時,每一次都有人跟他爭奪第一名的位子,但在每一場的比賽中,他總是能將對方乖乖打入第二。而那人的ID,似乎就是叫Top One?

  十三就是Top One嗎?

  南翟不禁回頭望十三一眼,在那繃帶與墨鏡背後的,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?

  也許,以後還能在吉他狗熊的世界中碰面才是。南翟暗自微笑了起來,現在,他的腳步還不能停下,還得為了純甄繼續奔跑。

  雖然有些受到打擊,但場子可不能就這麼繼續冷淡下去。在還沒操爆自己的嗓子之前,Roberta還有一連串的工作得做。他拿起麥克風走到台前,現在不是倍受打擊的時候了。

  「Everybody!雖然有些預料之外,But,Tonight還相當漫長啊!」Roberta瞥了十三一眼,十三點點頭。他知道該怎麼做。

  再度揹起死亡電吉他,刷下──一個銳利如刀的單音。

  「Okay……讓我們拋開所有的Unhappy,繼續Rock下去吧!」

  就跟一開始一樣,所有人再度爆出慷慨激昂的歡呼聲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該對純甄說些什麼?南翟心中還是沒有個底。

  雖然想都沒想就追了出來,但才跑沒幾步,南翟就為了該說什麼話而感到憂心忡忡。能贏真是太好了?對不起,我擊敗了你的偶像?還是該保持沉默?總覺得不管怎麼做,兩人間都一定會陷入尷尬的場面之中。還不是普通的尷尬。

  不過,還是得先找到純甄,一切才能繼續。

  她會跑去哪裡?說真的,南翟也全然不知,只能在校園中的各個角落四處摸索。天色已黑,遠方的活動會場卻還是光明無比,爆破般的音樂與喧囂再度傳出,緩緩震動著整座校園,就連深處的黑暗角落都不禁為此發抖。

  而純甄又會躲到哪去呢?

  剛剛明明看到她人往行政大樓前的水池跑去,但南翟只看到池邊空蕩不已,完全見不著半個人影。該死,早知道方才就該早些跑出來才對。

  南翟漸漸放慢了腳步,與其漫無目的亂跑,還不如一一看清楚點還比較實際。

  已經大四的王南翟,校園中的一草一木他都是再了解不過,無論是鋪有柏油路的車道、亦或是滿布青草小花的圓石狹徑,南翟都曾在這晃蕩過。再不到一年,自己也將離開這間學校了。

  而他離修滿戀愛學分的時間,也同樣不到一年。

  「可惡……」南翟不禁暗自咒罵了一句。不是在罵純甄,而是罵自己的無能。

  明明不到一年的時間可以把握,自己卻還是像個縮頭烏龜一樣,不靠別人,自己根本找不著任何女朋友。現在,就算靠自己找出吳純甄,他也一樣難以辦到……事想到此,他又罵了自己一次。

  昏黃的路燈孤伶伶地站在草叢邊,像是在為南翟擔心一般微微閃爍。已經找了數分鐘之久,南翟依然看不到半個人影,就像純甄完全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……不,肯定是自己遺漏了什麼!南翟睜大雙眼,更加用心留意每一個可能藏身的角落。

  「……這裡是?」走著走著,南翟忽然在轉角前停下了腳步。

  他認得這個轉角。

  實習工廠前的這個轉角,南翟當時就是在這裡與純甄撞在一塊。雖然這是有計劃性的行動,但當時出現的小插曲,應該也算一種巧合的意外吧?南翟還清楚記得,當時的他為了實行計劃,內心中的慌亂與煩惱還是記憶猶新,雖說最後並沒有如同計劃般的順利,但起碼,最初的目標還是達成了。

  他們兩人就是在這,彼此第一次自我介紹。

  突然一陣腳步聲響起,南翟趕忙繞過轉角,只見一道身影閃過眼前,然後又消失無蹤。他往身影消失的方向跑去,雖然視野中不見半個人影,但那逐漸沉寂的腳步聲卻清晰無比。

  那個方向,不就正朝著第一教學大樓嗎?

  雖說剛才只是晃了過去,但聲音既然從那傳出,應該不會有錯才是。南翟提振起精神,快步往第一教學大樓走去。

  如果聲音從這傳出,南翟大概知道純甄會在哪了。

  一樓、二樓、三樓……他沒有特別看過每一間教室,直覺告訴自己,並沒有那個必要。最後,他爬到了四樓,且來到了走廊底端的教室前。

  ──這裡,就是他跟純甄上同一個音樂賞析課程的教室。

  南翟吞了吞口水,推開門,走進教室裡頭。沒有開燈,教室裡邊一片漆黑,只能藉由外頭的光源勉強看到朦朦朧朧的景像。南翟伸手摸向開關,不用多少力氣,一盞盞燈亮起,原本漆黑無比的教室頓時大放光明。

  純甄就坐在教室裡。

  第四排第三個,那是純甄一貫的座位,而南翟的位子正好在她右手邊,也就是第三排第三個。

  趴在桌上,純甄矮小的身軀微微發著抖,令人鼻酸的抽泣聲細小無比。南翟輕輕走了過去,並在她右手邊的座位坐下。他看了純甄一眼,沒有多說半句話。

  當時,他為了屁股下的位子也算花了一番心力,要不是自己勇氣與運氣兼具,不然自己可能只得在後方的座位乾瞪眼吧?而且要不是成功拿下了這個位子,南翟就更不可能與純甄同一組,以及一同參觀狼人情歌的比賽了。

  也許,今天校慶這一個決鬥也不會牽扯出來。

  雖說後面的過程沒有好到哪去,但整體來說也沒什麼不幸。換個角度來想,要不是有了這些過程,南翟也不可能這麼早就對純甄發出告白。

  ……只不過,搞得現在相當尷尬就是了。

  南翟又望了純甄一眼,他想說些安慰的字語,可是全都梗在喉嚨,半個字都出不來……可惡,就算到了現在,自己還是這個窩囊嗎?

  自己,就連安慰心愛的女性都辦不到嗎?

  ──不,他不相信!

  「吳純甄……」費了好大的力氣,南翟終於能叫出對方的名字。但,接下來該說些什麼?

  南翟只能想到三個字。

  「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  「……為什麼要道歉?」純甄如此一問,令南翟嚇了一跳。

  「這、這個嘛……大概是因為……因為我將十三……」

  將十三給打敗。這句話,南翟說不出口,因為十三曾經是純甄所崇拜的對象,以前是、現在是、未來搞不好也是。對此而生的罪惡感,令南翟難以說出自己勝利的事實。

  「……你為了打敗十三而感到抱歉嗎?」純甄一語刺破。

  「是、是啊……」

  「在我高中時,十三一直是我的英雄,因為他的音樂……真的,很吸引人……所以,當知道他跟我告白時,我真的很興奮……雖然不知道那算不算告白啦……」純甄輕笑出聲,雖然有些悲傷、有些淒涼。在旁的南翟也不自覺點了點頭,他聽過十三的音樂,他了解。

  「……不過,當學長跟我告白時,我也真的嚇了一跳……」

  「……是嗎?」南翟不知道,這算好事,還是算壞事。

  「雖然時間不算很長,但我總把學長當作是要好的朋友,從沒想過……交往的事情……」

  「是……這樣啊……」南翟暗暗嘆了一口氣。看樣子,這不算什麼好事。也罷,或許這樣子是最好的也說不定。南翟微笑起來,但不知怎麼,雙眼卻熱得發燙。

  「因為……我怕會因為一個告白,會跟學長連朋友都做不成……」

  「……咦?」那一瞬間,南翟傻在原地,完全不知如何反應。

  「雖然學長平常有些畏畏縮縮,但你總是很關心別人,而且興趣又……這麼一致……每次和你聊天,我都感到……很開心……」純甄慢慢坐起身來,雙眼紅腫的她幾乎哭花了她美麗的臉蛋,令南翟心碎不已。

  「有時候,我甚至害怕……學長你若有了女朋友,我該……怎麼辦……」

  「吳純甄……可是,我……」

  這一切,都是為了能追妳而特別接受傳奇的訓練,並不是自己真是如此的人啊──但,這段話,南翟開不了口。

  「學長。」面對著南翟,純甄顫抖的身軀就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,令人不安。而接下來這一句,更令南翟惶恐不已。

  「──抱我,好嗎?」

  「可是……我……這……」面對純甄的要求,南翟驚慌無比,完全不知該如何選擇。自己,真能有如此的機會嗎?

  「你不是喜歡我嗎?學長……」

  「嗯……是啊……」

  是啊。

  這不是自己一直想到的嗎?

  「純甄,我,真的……很喜歡妳……」

  張開雙臂,南翟將純甄擁抱入懷。

  ──終於,他抓到了。

  無論是自己的人生目標,亦或是純甄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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