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男孩來說,那或許是除了奶媽凱兒,與保鑣哈特之外,第三位可以談心的好朋友。

  與平常所見的醫生不同,他從來不穿白袍、從來不曾散發消毒水的氣味、從來不曾開藥、從來不曾拿出冰涼的聽診器輕貼男孩的胸前,傾聽那微弱且無規律的心跳。從任何角度來看,他都不像男孩認知中的醫生。不過,男孩覺得這樣很好。

  男孩不怎麼喜歡白色,畢竟上面什麼都沒有,只有無聊。男孩不怎麼喜歡消毒水的氣味,那會讓他想打噴嚏。跟其他小男孩一樣,男孩當然不喜歡吃藥。還有——聽診器冰涼感,總是令他寒毛直豎。所以,男孩很喜歡他,雖然父親稱他為醫生,但卻不會令男孩產生對普通醫生的隔閡感。

  可惜,他卻不像普通醫生……也許,該說他不像普通人一樣。

  ──他不曾笑過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「亞曼,今天身體感覺如何?」隨著沙啞的嗓音剛落,熟悉的粗糙大手輕撫著男孩的髮稍。亞曼.布雷克,一頭灰栗短髮柔細如羽,就跟畫中的母親一樣,隱隱閃著亮光。

  「感覺還不錯,我應該可以去花園曬曬太陽吧?父親。」望著高大健壯的中年男子,也正是自己的父親,法爾德.布雷克,亞曼滿心期待。

  「嘛…‥這個還得看看彼德醫生怎麼說了,孩子。」

  「彼德醫生總是說不行……」亞曼一臉無辜,法爾德也只能略帶歉意苦笑道:

  「醫生有醫生的考量呀。」

  「可是,今天的陽光似乎特別溫暖呢……」

  「好了、好了,就先別抱怨了吧?晚一點我可以叫人摘點向日葵進來,現在得先替你介紹一位新的醫生才行。」

  「咦——新的醫生?彼德醫生已經夠討厭了說!」

  「噢,這話可不能讓他聽到喔!」法爾德抖抖鬍子,嘻皮笑臉的模樣與孩童無異。

  「讓他進來吧!」一聲令下,門邊的保鑣將房門左右打開,原以為又會是一名身穿白袍、身型高瘦的傢伙,但在見面之後,亞曼才知道自己完全猜錯了。唯獨身型高瘦這點。

  黑髮、黑眼、黑色風衣,高瘦男子腳步無聲,簡直像是全身蒙上了一層神秘。方才父親不是說新的醫生嗎?然而現在走進來的人,卻沒有半點醫生應有的模樣。比起醫生,男子更像是一名殺手。只有殺手走起路來才沒有腳步聲,亞曼相當清楚。

  「布雷克先生,您好。」男子低語,但嗓音清澈出奇。可是,雖是問安,但男子的臉上不帶半點笑容。見到自己父親卻不微笑的人,這還是亞曼第一次碰到。

  換做是平常,法爾德一定會把自己的厭惡寫在臉上。再怎麼說,方圓數百里之內,任何人都知曉布雷克家族的豐功偉業。

  黑道家族布雷克,從三代以前的斐斯特.布雷克開始就名聲大噪。他們主要提供保護與暗殺的業務,與之合作的殺手不下百名,且一個比一個高竿。再者,隸屬於布雷克家族的成員多達千餘名,個個都受過正統的軍事訓練,庫存的火力更是在道上屬一屬二,要說他們擁有屬於自己的軍隊也不為過。

  然而,面對當前布雷克家族的掌權人,法爾德.布雷克,僅僅只是來擔任醫生一職的男子,卻連半點奉承都沒有。該說他膽量十足?還是真的什麼都不懂?亞曼不知道,畢竟,這種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。

  還有,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下,似乎藏著其他難以想像的複雜原因……當然,這一切只是亞曼身為十歲孩童的天真直覺。

  「不、不、不,史利醫生,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是!非常歡迎您,醫生!」

  看著法爾德高興的臉孔,亞曼覺得更奇怪了──這位醫生是很有名嗎?實在難以想像父親會對其他人主動釋出善意,除非是比自己更為強大的人士,不然就亞曼的印象中,他還真未曾見過父親會有如此舉動。

  「史利醫生,我跟您介紹一下,這是小犬,亞曼。」

  「嗯,跟您說得一樣,是個相當可愛的男孩。」

  「哈,那還真是多謝誇獎了!來,亞曼,還不快跟醫生問好?」法爾德輕拍亞曼的肩膀,他這才怯生生說道:

  「醫……醫生,您好……」

  「你好,亞曼.布雷克,以後我便是你的醫生,史利.S.麥德森。」話還沒說完,史利直接伸出右手,正聲道:

  「很高興認識你。」

  「喔……很高興認識您,醫生……」雖然有些慢,亞曼還是連忙回握上去。

  這就是亞曼與史利一開始認識的經過,不過,史利卻始終沒有笑過。

  ──完全沒有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「來,張開嘴巴,讓我看一下你的舌頭……很好,暫時別動喔……」

  老醫生彼德,就跟往常一樣對亞曼做例常檢查,這些檢查很多、很煩,但卻天天都得做,就算亞曼再怎麼不願意也是一樣。亞曼嚐了一下輕壓舌頭的木棍,那就和冰棒的木棍沒有兩樣,只是上面沒有冰棒。

  「嗯──好,看樣子情況還算穩定。很不錯喔,亞曼!」每次檢查完,彼德都會堆起笑容,並獎勵性的摸摸亞曼的額頭。不過,即使彼德看起來再怎麼親切,對亞曼來說,那都像是一張皮笑肉不笑的假面。雖然說不出為什麼,但亞曼就是這樣認為。

  事實上,他也猜到了差不多七、八分。彼德之所以對亞曼露出親切微笑,不只是因為他的狀況不錯,他更可以因此向法爾德拿到不少錢;反之,若有任何狀況,他就得以性命負起所有責任。

  「……彼德醫生?」對正在收拾器具的彼德,亞曼如此問道:

  「請問……我今天的狀況,可以出房子走走嗎?就在花園那……」

  「不行,亞曼,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?在你病好之前,絕對不能隨便走出房子半步,這是為你好。」

  「喔……」

  「那麼,我們明天見啦,亞曼。」

  「嗯,彼德醫生,再見。」

  坐在床上,亞曼對彼德揮了揮手,目送那骷髏般的身影離去。其實,能夠的話,亞曼並不想再看到彼德的出現,因為他總是帶來亞曼最討厭的檢查,就算知道那是為自己的身體好,但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。

  廣大的房間又恢復寧靜,亞曼獨自一人坐在床上搖頭嘆息。嘆氣不該是小孩有的行為,但對於一個因患病而被限制行動的十歲小孩來說,除了嘆氣還能做什麼呢?

  但沒有幾秒,他又提起精神。每一次當彼德檢查完亞曼的身體後,保標哈特總會溜進房間裡逗亞曼開心。以身份來說,哈特的行為算是相當不穩重,可這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從來不認為逗小孩開心會惹上什麼危險。也因為這個原因,法爾德早已暗地默許了哈特的行為。

  法爾德雖是個愛孩子的父親,不過,工作纏身的他一直沒有多少時間陪自己的孩子共享天倫樂。哈特的存在,正好彌補了亞曼對此的缺憾。

  就快了!亞曼對自己低語,渾身顫抖不已。再幾分鐘,哈特就會跟往常一樣,輕輕推開房門,用粗曠的貓叫聲,提醒亞曼他的到來。

  直盯著房門瞧,果然沒有多久,門便被輕輕推開,然後,一聲──

  「身體覺得如何?」

  「咦……」亞曼一時反應不過來。此時站在門邊的人影不是哈特,而是稍早才碰過面的醫生,史利.S.麥德森。

  就像一開始一樣,他輕輕走了進來,拖著一身黑夜入室,且面無表情。

  「哈特呢?」

  「哈特?我不清楚,是另一位醫生嗎?」

  「不,他算是我的……保標……」

  「嗯……那麼,現在這個時間,他應該不被允許進入才對。」史利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,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神絲毫沒有從亞曼身上離開過,這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。

  「為什麼哈特不能進來?」

  「因為醫生診療的時間還沒有結束。你的父親,也就是法爾德先生說過,診療時間除了醫生與其助手,其他人一律禁止出入。」

  「這我知道,可是彼德先生已經……」

  「彼德先生已經離開了,所以──」史利輕翹起右腿,雙手交疊說道:

  「──現在,是我的診療時間。」

  「對喔……你也是醫生。」亞曼嘆氣出聲,看樣子,又是一段漫長的診斷了。可是,有一件事立刻引起亞曼的注意。

  「呃……史利醫生,可以請問您一件事嗎?」

  「請說。」

  「您什麼東西都沒有帶……是打算怎麼診斷啊?」

  「嗯……我雖然也是醫生,但診斷的方式與其他醫生不太一樣。我們來聊天,這就是我的診斷方式。」

  「聊、聊天?」

  「對。還有,免除不必要的隔閡,你稱呼我為史利就好,敬語也不必了。」

  「咦?可是……這樣子總感覺很奇怪,您明明就是位醫生,年紀也比我大上很多,卻要我直呼您的名字……」

  「哈特是位保鑣,可是你卻能直接喊他的名字,不是嗎?如果要當朋友,這種顧慮是沒有必要的,亞曼。對了,我現在叫你亞曼,不是因為長輩可以直呼晚輩的名字,而是想要與你當朋友,才直呼你的名字,明白嗎?」

  「嗯……」

  「那麼,亞曼,現在就來試試看吧?直呼我的名字。」

  「史……史利……」僅僅兩個字,亞曼卻說得相當小聲,而且整張臉漲得通紅。這種交友方式還是第一次。

  「不錯,算是跨出很大一步了。」史利鼓勵性的拍手道:

  「那麼,為了讓你熟悉我,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,亞曼。朋友之間不需要有所保留,也不需要有所顧忌,你想問什麼都可以。」

  「是、是嗎?」亞曼驚呼道,感到受寵若驚。

  對於史利,亞曼有不少問題想知道,像是明明做醫生為什麼卻穿得不像醫生、為什麼走路總是沒有聲音、為什麼診療方式是用聊天這麼奇怪的方式……等等。而在其中,亞曼有個最大的問題想問史利,從之前見面開始,他就一直想問。

  然而,現在他卻突然不知如何開口。

  史利就像看穿了亞曼的心事一般,輕聲鼓勵道:

  「任何問題都可以,真的,你連問題都不敢問了,我們又該怎麼當朋友呢?」

  「嗯……嗯……」亞曼紅著臉,這才吞吞吐吐問道:

  「為什麼……史利,您……啊,不,是你……為什麼,你都……不笑呢?」

  對,直到現在,史利都不曾笑過。

  無論語氣如何改變,史利臉上的表情都未曾有過改變。唯一的變化,僅有眨眼和眼珠轉動的動作,給亞曼一種不真實的詭異感覺。

  問出這種問題,亞曼原以為會遭到史利的一頓責罵。結果卻不其然,史利以認真的語氣回答了史曼的問題:

  「大概是因為我的人生經歷吧?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就發現自己的臉上再也沒有任何表情了。抱歉,雖然這個問題不錯,但可惜我卻只能回答這樣。繼續下一個問題吧?」

  在那瞬間,亞曼似乎看到了。

  誰說史利的臉沒有表情?亞曼對天發誓,雖說不明顯,他卻能感受到那張臉背後的淡淡哀傷。

  ……或許,這又是因為史利的語氣令亞曼如此覺得吧?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是個十歲小孩而已,又能知道多少事情?

  所以,他繼續提問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今天,是亞曼與史利認識的第三天。

  雖說還有點不習慣,但比起一開始,亞曼與史利之間已跟普通朋友無異。短時間內,亞曼覺得自己和史利之間的友好程度,差不多有到自己跟哈特之間的一半。要知道,他和哈特認識已有將近兩年,史利可說是相當快速的與亞曼熟了起來。

  現在,亞曼還事一樣討厭彼德的檢查,卻也同時期待診斷趕快過去。他想和史利聊天。

  不過只是短短兩天時間而已,亞曼就知道史利不會用臉表達感情、史利喜歡黑色勝過白色,雖然這不是穿黑色風衣行醫的主要原因、史利喜歡吃水過勝過青菜、史利走路之所以沒聲音,是因為以前幹過小偷、史利不喜歡運動,卻能輕易做出後空翻。

  還有,史利會雜耍和魔術,而且通通都比哈特高竿。

  就在今天,亞曼打算把史利介紹給哈特認識,這樣對彼此友誼的發展一定大有幫助。

  「亞曼,怎麼了?看你一臉高興,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?」

  「耶?有、有這麼明顯嗎?」被彼德如此一點,亞曼頓時滿臉通紅。看到這小男孩如此慌張,彼德也不禁笑了起來。

  「當然,今天你比平常看上去還要來得興奮呢。要不要跟我分享一下啊?你的秘密。」

  「嗯……其實也沒什麼啦,只是最近和那位新的醫生很談得來而已。」

  「新的醫生,我記得他好像是叫……史利,對吧?那年輕人該不會是來跟我搶飯碗的吧?」彼德有些擔心問道,畢竟這可事關一大筆錢。但亞曼只是輕輕搖頭。

  「不,他只是來跟我聊天的,他說那就是他的診斷方式,而且他也說過,彼德醫生您的專業範圍和他完全不同。」

  「啊……聊天嗎?那還真是有點奇怪呢……啊,好了,今天就差不多到這裡為止吧?」

  「好的,謝謝醫生。」

  再簡短的道別之後,一如往常,亞曼坐在床上目送彼德出房。蠢蠢欲動了數分鐘後,房門才又再度打開。還沒等人進來,亞曼立刻高興的大喊道:

  「史利!」

  「喵──」

  「……耶?」亞曼稍微遲疑了一下。會在開門時貓叫的只有一人,那就是身為保鑣的哈特而已啊?

  只見熟眼的棕紅色刺蝟頭探了進來,哈特就像平常一樣,帶著調皮的笑容與鬍渣走進房內,還有一身微皺的西裝。

  「哟,小傢伙,好久不見啦!」

  「哈特!可……可是,怎麼會是你呢?現在應該是史利的診斷時間才對啊?」

  「噢,那位大哥嗎?他就在後頭。」

  果不其然,數秒後,史利就在亞曼的期待下踏入房中,不苟言笑的態度與黑衣就是證明。

  「哈特,你走太快了。」語氣雖像在抱怨,但史利連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
  「抱歉、抱歉,因為我怕這小傢伙無聊,所以稍微興奮了些呢。」

  眼前兩人的互動如此平常,令亞曼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。理論上來說,這兩人應是第一次見面才對,為什麼能夠如此熟稔的聊在一起呢?

  「你……你們……為什麼?」

  「喔?怎麼了?小傢伙。」

  「哈特本來就跟史利認識嗎?」

  「不,昨天才認識而已。」

  「可是……你們兩個看起來就像老朋友一樣……」

  「哈!對啊,我也感到很訝異呢!雖然一開始看到這傢伙還感覺怪怪的,哪知道一聊上,才發現我們兩個這麼合得來呢!不過,老兄,你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還是很奇怪!」

  「習慣就好。」

  看看他們,談話的方式已不是萍水相逢如此簡單而已,反倒像是認識了十幾年的老朋友一般。不知為何,亞曼雖為此感到高興,卻也同樣在心中忌妒著兩人。他也想這樣,無所顧忌的對史利說話,就像他平常如何對哈特說話那樣。

  「好了,今天的主角還是亞曼。不過,今天的主題不再只是單方面問問題,而是藉著彼此共通的朋友來聊更多事情。簡單來說,可以和新朋友分享自己朋友的小秘密。只有你和自己朋友知道的那一種。」

  「嗯……就像哈特有香港腳的事情嗎?」亞曼搶先答道,哈特立刻為此手忙腳亂。

  「嘿!小毛頭,你還真的說出來啊!」

  一時間,笑聲四起,在這廣大的房間中不斷迴響。


◆            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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