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許我們都忘了,那曾經嗜血的年代。

  為了一枚金幣力搏生死的年代。

  為了一個願望互取性命的年代。

  甚至於,為了虛無飄渺之名、拼鬥至死的年代。

  刀光劍影、槍林彈雨。只要一個信號,兩邊人馬就會拔刀相向!

  要說這之中能有什麼可以預測的?

  不,這東西是不會有的。

  無論武器的長短、無論體格的大小、無論經驗的深淺,那都只是投機取巧之人的玩意兒。真正的生死之戰,是毫無規則可循的。

  唯一的規則,大概就是僅有兩種抉擇的結果。

  或生。

  或死。

  ——這,就是戰鬥。

 

 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欸欸欸,妳看看對面……是不是?」

  「哇……真的是耶!」

  捷運上,兩名女學生完全不顧旁人的眼光自個兒交頭接耳,雖然她們欲言又止的動作似乎不想讓第三者知道,但就算不用特別用心偷聽,也能清楚知道她們到底在談論誰、以及在談些什麼,只因為她們實在不了解何為輕聲細語的藝術。

  想當然爾,被她們談論的目標也完全了解。

  那是坐在女學生們的對面、一名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。從那身毫無牌子的普通西裝、以及便宜的電子錶來判斷,中年男子在公司中一定做了十幾年的職員且遲遲無法升職,那張憔悴的面孔更寫明了最近遭到上頭施壓的事實。

  然而最讓女學生所在意的並非只是這些東西,而是更為單純的原因罷了——那顆條碼似的地中海禿頭。

  「噗哈哈哈哈哈……真的太有趣了!」

  男子的存在就像是一名搞笑漫畫的角色。即使沒有帥氣的臉孔,他還是緊抿著雙唇、故作嚴肅。即使已經年過四十,對於女學生的嘲笑男子依然會在意。而且是非常在意。他甚至數次想拿手中的公事包遮住臉,卻又擔心這樣會不會太過醒目而因此就罷。

  「景美站——」

  當捷運下車的提示音響起時,男子很快的走到門邊。不過,即使是站在這裡,他依然能聽到兩位女學生的冷嘲熱諷……看樣子,聽力太好也會是一個問題。

  又是數十秒的折騰,好不容易才下了車。男子這才吁了一口氣……是不是該狠下心來直接把自己弄成一個光頭呢?與其留著這種搞笑似的髮型,光頭搞不好還有點威嚴……可是,如果這樣子搞了之後太像流氓又該怎麼辦?

  在加上經理也是一個光頭,他總是以那種特點自豪,又是個小心眼的人物……唉唉,不過是一個髮型,為什麼能如此折磨人?

  「……我會不會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了呢?」

  中年男子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之後,便黯然走出捷運站。

  現在已是晚上,捷運二號出口附近的景美夜市可說是人聲鼎沸。望著眼前熱鬧的攤販與逛街人群,男子露出羨慕的眼神。不過,雖然很想去夜市裡頭放鬆一下,但忙碌一天的他還是巴不得趕回家睡覺。

  而且比起女學生,那些童言無忌的小孩子說起話來更是直接……也罷,不過就是夜市而已,自己老早逛過不下百回了,不是嗎?

  「還是趕快回家吧。」

  中年男子點頭自語道,隨即朝自家邁進。然而於此同時,不遠處的小巷內也有人跟著邁開了步伐。

  那是一名染著金髮的年輕男子,大大的防風眼鏡就這麼繫在額頭上,滿是補丁的風衣更掛著叮噹作響的金屬飾品,給人感覺招搖至極。只不過,他那套著雙後底皮靴的雙足踏在地上、卻從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只有飾品隨著風吹、擺動那悅耳的清脆聲響。

  與眼前的中年男子保持一段距離,金髮男子懸著一抹詭異的笑。就在目標往旁轉入巷內時,他旋即加快了腳步追上前去。忽地一個轉身,忽然間——人呢?

  剛才明明只差幾步而已,為什麼那名中年男子卻像蒸發一般消失了?金髮男急忙左顧右盼了起來,卻完全不見目標的蹤影。直到他正打算放棄時,忽然一道嗓音自身後悄然出現:

  「跟著我做什麼?」

  金髮男沒有立即回答。他微微嘆了口氣,以揶揄的口氣悠悠答道:

  「唉——果然,我還是太嫩了些……抱歉、抱歉。」

  「同樣的問題我不想再問第二次。」

  身後之人的語氣並不會因此鬆懈,反而更加強硬。微微往身後瞥去,站在金髮男身後的人,正是方才那名在捷運上被嘲笑的中年男子。

  與在捷運上的尷尬無奈不同,中年男子此時就像是一頭獅子。一頭銜住獵物的喉嚨、隨時能夠一口將之撕裂的猛獅,雙眼逼發出來的氣勢更是讓金髮男不得不渾身發抖。不過礙於身份的關係,他不能輕易在如此之人的面前示弱。虛張聲勢永遠是實力不足最大的籌碼。

  「您就是『頂上之人』,對吧?我能夠感覺出來,那股氣勢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樣。」

  「我只是一個推銷機械的業務員罷了,不是什麼頂上之人。」中年男子凜然答道,但金髮男對此則是嗤之以鼻:

  「您還真是愛說笑,我都不知道上班族都是這麼使用原子筆的呢?」

  雖然沒有直接碰觸,但金髮男能夠從皮膚感受到來自身後的殺氣、以及靜止在喉嚨之前的筆尖。哪怕只是隨便動根手指,對方很可能就會直接痛下殺手了吧?這是金髮男待在這個職位那麼久第一次感覺到、原來死亡能夠靠自己那麼近。

  「不過是想好好退休當個普通人而已,你們也打算來打擾嗎?」

  「說實在話,我也是很為難的。但上頭是這麼跟我吩咐的,您不能就這麼霸著頂上之人的名號不放呀?再怎麼說,所有人都是為此努力至今,偏偏這又是唯一的一個稱號……」

  「我不是說過我要放棄了嗎!」

  其音如同雷鳴,令金髮男的雙耳隱隱作痛。不過,他並沒有因此移動半分。金髮男很清楚越是在這種時候,他越要站穩自己的腳步。之所以能比前輩們活得長久,也是他遵守此項原則的原因。

  不能輕易動搖——特別是恐懼。

  「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輕易放棄呢?」金髮男舔了舔唇、狡詐的笑道:

  「十五年前,所有人都聽見您勝利的消息、看見您勝利的事實。就算您當場殺了那位前輩,他所裁定的勝利也不是區區幾位大人就能輕易推翻的,因為那是大人們所自己訂下的規則。就算您逃了、您躲了、您老了,那時所定案的事情還是永遠存在,除非……」

  「除非?」

  「除非您死了。」

  金髮男的語氣就像冰一般寒冷,甚至會讓人不禁覺得、現在究竟是誰處於不利的狀況。

  中年男子不發一語,雖然他握有絕對的優勢,但經驗正告訴自己,眼前這名背對著的傢伙可能還藏了一手。再怎麼說,他也是口中那些「大人」所派來的傢伙,而且還稱當時的「仲裁者」為前輩……那麼他可能也是了?仲裁者……

  ……不過,這種身份並不會對中年男子造成任何威脅感,畢竟他也殺過了這些名為仲裁者、實則為那些大人所飼養的狗。

  「我可不想要因為如此可笑的理由死去。」中年男子正聲道,頭上的稀疏髮絲隨風飄然:

  「幫我帶話回去——不要惹怒我,你們很清楚我擁有什麼樣的實力!」

  聽完,金髮男只是又笑了笑。他無奈的搖了搖頭,繼續語帶揶揄的回道:

  「您說的是。但,就是因為了解您擁有什麼樣的實力,那些大人才打算讓您復出的。就連我都不得不說,最近的內容實在是有點枯燥乏味。雖然有能的新人輩出,但他們終究無法像您那樣經典呀……飛散的鮮血、撕扯的肉塊、碎骨的聲響……」

  「住口!」

  筆尖陷入了金髮男略為黝黑的喉嚨,一小滴血珠冒起。那是紅寶石般的鮮紅。

  「……說真的,這樣普通的實在不適合您呀。像您如此雄壯威武之人,豈能是這樣枯燥乏味的社會能夠輕易隱忍?就算那些大人不說,您也應該能理解吧?自己跟這個社會格格不入,還有像現在這樣難以壓抑的殺戮憤怒。您很清楚,自己並不是一般的市井小民,而是應該矗立於顱骨所堆砌的高塔上、那唯一的王……」

  ——啪!

  那近乎是瞬間發生的事。就在金髮男話還說到一半之際,中年男子直接痛下殺手——筆尖刺入、反手一轉!金髮男立刻腦袋搬家!

  「我不是說過要你閉嘴了嗎?」

  那是毫無起伏的平淡字句,出自於中年男子的無情。

  金髮男一個頹然、癱倒在地,鮮血四湧已是數秒之後的事。望著如此慘狀,中年男子只是沉默著,並在心中燃起了一絲絲的懊悔。沒想到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,他還是會對年輕人的挑釁動怒……果然,太在意他人真是自己的缺點嗎?回想在捷運上那些女學生的閒言閒語,中年男子不禁對此搖頭。

  不過,幸好這是條沒什麼人會經過的小巷。要是這種事情被其他人看見了,那可不好處理呀。所以……接下來是直接回家、當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,還是要冒著被找到的危險去通知這傢伙的主人前來收屍呢?

  「……希望他身上不要裝有生命監測的玩意兒,不然我又得換個地方躲藏了。」

  中年男子自言自語道,旋即蹲下身體打算先搜索一番。像這種被派出來的走狗身上多少都會帶著GPS以及錄音、錄影等器材,這些東西若不處理掉,自己一樣會有被發現的可能性……他可不打算讓任何人逮到自己的蹤跡。即使是指紋也是。

  只不過,當中年男子正要伸手探進金髮男的風衣裡頭時,怪事突然發生了——隨著「啪!」的一聲清脆爆響,眼前身首異處的傢伙突然爆成了一團星火!

  「這……」

  橘紅色的火光幾乎橫蓋了一切視野,迫使中年男子本能性的退至後方。待數秒之後,星火燃盡,眼前之景再度歸於平靜。然而,金髮男的屍體卻不在原位,反而像是憑空消失一般不見了!

  「……自行銷毀嗎?」

  中年男子如此呢喃著,眼前的地面只留下了一小片焦黑,完全不見半點痕跡……不過,這樣子那些人又要如何獲取情報呢?不留證據的毀掉一切,那並不是他印象中的做法……還是說,在他躲藏的這段時間,處理事情的做法有了變化?例如那並非只是毀滅,而是一種為了瞬間轉移屍體所做的障眼法……

  「哈哈哈,猜錯了喔!」

  熟悉的滑膩音調自頭上傳來。當中年男子往上一看,當下便不得不露出吃驚的眼神——方才被他斷首的男子,此時正掛著微笑坐在三層樓高的陽台上!

  別說分家的腦袋了,金髮男身上完全沒有半點傷痕。他輕輕的踢著腿,全身飾品就像嘲笑似的發出聲響。中年男子微微瞇起了雙眼,這名年輕人果然不好對付。

  是分身嗎?不,無論是什麼分身,攻擊起來的手感還是跟本尊有差。雖然十幾年沒有殺過人了,但從原子筆上傳回來的實感,他剛剛所殺得確實是不折不扣的本尊……還是說,方才那人只不過是替身而已?可是兩人的感覺別說相似,而是根本一模一樣!難道說……

  中年男子盯著眼前的金髮男,好一會兒之後,他的嘴角才緩緩上揚:

  「原來如此,沒想到他們竟然派了個這麼有趣的人當仲裁者……還是該說,你會答應擔當這種角色,本身就是一種奇蹟吧?」

  「我只不過是喜歡有趣的事情而已。」金髮男微笑道:

  「對於這一點,我剛好跟那些大人們不謀而合。」

  「真是惡劣的興趣。」

  「謝謝。」

  靜靜瞪著眼前的金髮男。即使不用月光照耀,那頭金髮似乎也能自行發出火一般的耀眼光芒。現在眼前之人雖然透過人型化降低了自己的實力,但等到釋放出來的那一天,那股力量應該不再只能夠用光芒形容、反而是太陽一樣的存在了吧?

  「……為那些傢伙效力,你到底有什麼打算?憑那種力量,你應該能做出更多那些人所做不到的事情才對。」

  「我討厭自己去找事做。」金髮男聳了聳肩:

  「吃力不討好,麻煩得要命。聽命於人反而輕鬆多了,只要不是原則之外的事情,任何事我都願意去幹。像是現在這樣。」

  「所以,你到底是想幹什麼?」

  「讓您出賽囉。」

  金髮男瞇起雙眼,就像一隻狐狸般。只不過,中年男子反而冷冷的回道:

  「我說過,我已經隱退了。」

  「我也說過,除非您死,不然這是不可能的。」

  「……不然你打算怎麼辦?把我連同這片土地燒成灰燼嗎?」中年男子輕哼一聲、沉著臉笑道:

  「這很像你會這麼做的事。」

  「不。不過,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。」金髮男若有所思的撐著腦袋,不一會兒之後,他才又看了中年男子笑道:

  「我先回去想想好了。」

  「想?」中年男子又是一陣詫異,這種答案並不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
  「那些人會允許你這樣子做嗎?我還以為,他們全都是急於收穫的傢伙呢?」

  「那些大人是這樣沒錯。」

  金髮男舔了舔唇,身上忽然釋出一股不同於先前的犀利氣勢:

  「可是,他們又能拿我怎麼樣呢?」

  兩人的立場顛倒了過來。原本還以為對方只是個不知世事的小鬼頭,但在摸清楚對方的身份之後,就連曾經輝煌一時的中年男子都不得不對此有所警戒。即使那可能只是一句話而已,但自己在轉瞬之間就被殺掉也不是不無可能。他很清楚這名金髮男擁有如此實力!

  「下次再見吧。」金髮男起身拍了拍褲子,微微笑道:

  「下次,我會準備更好的理由來說服您的。至於會是什麼樣的理由……就請您拭目以待囉!」

  他揮了揮手,就在中年男子的眼前,化作一團火焰、旋即轉瞬消失。

  中年男子依然站在原地。晚風吹起,空氣之中彷彿還帶著點燃燒特有的焦味。瞪著金髮男剛剛消失的陽台,眼神中充滿著憤怒、以及更多難以壓抑的殺氣。

  乎地,他對空揮了一拳……轟!

  就在拳頭停止的瞬間,一陣暴風以男子為中央向旁席捲!樹上的葉片全化成了碎片,就連停在一旁的車輛都險些吹飛!而在中年男子收拳之際,這股狂風也隨之消失、就像不曾出現過似的!

  汽車就像為此受到了驚嚇,一台又一台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;而在男子的周圍,葉子碎片以輻射狀般規律的向外擴散,如同外星人所製造的神祕之圓。針對於此,中年男子只是又一次的搖頭。

  「我差不多該換工作了嗎……」

  緊鎖著眉頭,他往前邁步。但無論走得多遠、走得多快,那段過去依然如影隨行。即使換了居所、換了工作,像金髮男這樣的走狗依然能夠知道自己躲在哪裡吧?再怎麼說,走狗依然是狗呀,那些傢伙所飼養的狗……

  ……對血腥味,可是靈敏得很哪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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