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萊的手抓得很緊,就像母獸保護著幼獸般努力抓緊,並且全力奔跑。夫雷克雖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個正著,但還不至於到達驚慌的地步,因為現在的他雖緊追在後,呼吸卻異常平穩,彼此奔跑的節奏也配合得上,簡直像是知道芙萊早有這個打算一樣。

  兩人手拉著手,穿梭在下課後的走廊。一路上,芙萊一邊揮舞她空著的左手一邊高聲吶喊,只希望盡可能的驅趕擋路的人群。而她也真的成功了,沿路沒有半個人膽敢擋在她的面前,全都紛紛驚慌失措的往旁閃去,然後彼此跌個東倒西歪。

  這就像一齣鬧劇,劇中的角色們幹著荒腔走板的事情,再配上稍嫌雜亂的熱鬧音樂,雖然不明白劇中人物到底為了什麼目的,但依然能讓人看得興趣十足、拍手叫好。

  他們跑過幾條走廊、幾個轉角、又爬上幾道樓梯、撞倒了幾個人、弄散幾本書、甚至連一旁的垃圾桶也順便踢倒了幾個。錯縱複雜的路線就連依舊冷靜的夫雷克都難以記清。直到最後,他們爬上了最後一道樓梯、推開最後一扇門,快轉的時間這才驟然停止。

  那是一扇通往頂樓的門。

  門一打開,外頭夾雜冷意的強風便一股腦的灌入樓梯間,兩人稍微用了幾分力才踏出強風的懷抱。芙萊鬆開夫雷克的手,轉身便把門給關了起來,阻止風兒踏入樓梯間的機會。然後,她接著往屋頂周圍的欄杆跑去。

  芙萊什麼原因也沒說,夫雷克就這麼被晾在原地。那種感覺並不是很好。

  夫雷克看看周遭,再看看芙萊。這名奇怪的少女此時正趴在欄杆上,閉眼享受風陣陣吹拂而過得涼意。風撥弄著她的髮梢、撥弄著頭上那枚羽毛型的髮飾,有如調皮的小動物一般,在她的全身亂竄不已。芙萊格格笑著,因為這種感覺真的相當舒服。

  過了良久,芙萊才注意到夫雷克還站在原地,且一言不發。

  「怎麼了?不過來這邊吹吹風嗎?」她吃驚的問著,好像夫雷克站在那兒本身就是種奇怪的舉動。夫雷克聳聳肩,只好慢慢走過去,一同給風兒捉弄。

  又過了良久,兩人之間還是沒有任何對話。芙萊閉眼享受吹風的舒適感,而夫雷克則是凝視著遠方。有時候,他會偷偷看一下身旁的芙萊,明明只是矮他半個頭的女生,為何行事作風怪異的超乎想像?他搞不懂。而且他不知道,芙萊最要好的朋友也同樣一直搞不懂她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夫雷克終於忍不住了,雖沒有看著芙萊,他還是開口問道:

  「……造成了這麼多的混亂,就只是為了吹風?」

  芙萊沒有回答,數十秒後,夫雷克這才轉過頭來,確認這個怪女孩是不是因為太過舒服而昏睡過去。然而,他卻看到一雙大眼睛現正盯著自己,一眨一眨的,像是在訴說著什麼祕密。

  兩人短短互望幾秒,芙萊給了一個曖昧的微笑。她輕輕搖頭,這應該是夫雷克所問問題的答案。

  「也是,如果真只是要那麼做,也太不合常理了點……好吧,那請問,又是什麼原因呢?」

  「我想和你聊天,問你一點問題。」

  「……雖然這個理由好了點,但還是一樣不合常理。」

  「先不管合不合常理,反正我只想讓你先主動開口,這樣等等才有可能聊下去,你說對吧?」芙萊淘氣的笑了一下。然而,夫雷克依舊面無表情,語氣也仍然平板無趣。

  「如果是讓我主動開口,那麼妳的確是辦到了。只不過,不好意思,我還有點事,恕我失賠……」

  「不行!」芙萊搶先一步擋在門口,不讓夫雷克靠近半步。

  「你也很不夠意思耶!虧我剛剛還讓你從危機中脫困而出,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嗎?」

  「……我倒是覺得,妳讓我陷入了另一個危機之中。」夫雷克冷冷的諷刺回去。但芙萊並不是會因此而退讓的人,就算是她有錯在先也一樣。

  「不管!無論如何,你欠我一個人情!是男生就不能欠女生人情,我說得沒有錯吧?因為那樣很、丟、臉!」

  「我相信妳是誤會一些事了,不過我很清楚,我並沒有欠妳任何人情;反倒是妳,欠我一個道歉。」

  「唔……我還是不管!」芙萊漲紅了臉,但強硬的脾氣不會令她退讓半步。

  眼看芙萊死賴在門前不走,夫雷克輕嘆一口氣道:

  「為難女性不是我的作為,我看被女性為難是我活該。好,妳到底想問什麼?」

  「嘿嘿,這還差不多。」芙萊露出那一貫的調皮笑容。

  「我再做一次更正式的自我介紹吧,剛剛走廊上的不算。芙萊.旺特,我的夢想是能夠調配出讓人長出像翼人一樣的翅膀,並且能夠自行在天空飛翔!你呢?」

  「我叫做夫雷克.翁,請多多指教。」同樣的內容要說第二次,夫雷克的臉上滿是不情願。只是,這樣的介紹並不能滿足芙萊。因為她的微笑又消失了。

  「不對,我不想要這樣的自我介紹!」

  「……又怎麼了?」

  「你的夢想啊!將來想做什麼、有什麼志願,你一定有的吧?」

  「為什麼我一定要說?」夫雷克皺著眉問,這名少女的不合理性也未免太多了點。

  「這當然要說的啦!如果想要變成真正的好朋友,彼此了解彼此的夢想是最基本的吧?」

  「……我們不能只當普通朋友就好?就像一般同學那樣……」

  「當然不能只有這樣!我已經決定了,我一定要讓你變成我最好的朋友之一!所以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夢想!」

  實在是拗不過芙萊倔強的脾氣。夫雷克再度長嘆一口氣,今天是自己進入這間學校的第一天,馬上就碰到一堆莫名其妙的事,相信未來應該也不怎麼好過才是。

  「好,但是我說了並不代表我們將來能夠變成要好的朋友,知道嗎?」

  「當然,我們只會變成非常要好,而不是普通的要好!」

  「不,我的意思是……算了,相信妳也聽不進去。我的名字叫做夫雷克.翁,而我的夢想是……」夫雷克停頓一會兒,他若有所思的望著天空,一位翼人此時正在遠遠的高空上飛過。芙萊也發現到了,雙眼馬上變得雪亮。

  「怎麼,難道你的夢想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天空上飛?」

  「……不……」

  「咦?」

  「我的夢想……」夫雷克不再看著天空,他吞吞口水,講出一段令芙萊不可置信的話。

  一陣強風剛好刮過,但就算芙萊聽不清楚夫雷克的聲音,但她還是能從嘴型清楚看出他所講得到底是什麼。

  「我的夢想……」

  ——那就是,永遠不需要在天空中飛翔——

  ——即使我有翅膀——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……什麼?」芙萊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,她一度以為是自己聽錯或看錯,但夫雷克卻點點頭,提高音調在一次強調:

  「我不想在天空飛翔,這就是我的夢想。」

  「可是這根本不算是夢想!」

  「……又為什麼不算了?」

  「像這種毫無意義又灰暗的想法,怎麼能算是夢想呢?」

  「……我覺得妳是完全把所有人都一概化了。聽著,我相信一定也有些人不願意在天上飛,很可能根本想都沒有想過。」夫雷克一字一句慢慢道出,但芙萊根本半個字都聽不進耳裡。

  「噢,住嘴!就算沒有想過,但想飛的人一定比不想飛的人多太多了!」

  「夢想這種事情不算在民主裡頭,對吧?」

  「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芙萊的臉越漲越紅,甚至就連眼眶都開始泛紅了起來。她強忍住打轉的淚水,大聲叫喊道:

  「可是你在撒謊!」

  面臨芙萊的指控,夫雷克一時愣在原地。

  「……妳是什麼意思?」

  「你在撒謊!撒謊!我看得出來,就算你再怎麼不想表現出來,我就是能夠看得出來!你,夫雷克,根本就是在撒謊!你的夢想最好是不想飛啦!」

  「雖然我不知道妳到底看出了什麼,但飛翔真的不是我的夢想。」

  「哼,嘴巴上是這麼說,但你的眼神可不是這樣哪!」

  夫雷克停頓一會兒,搔搔頭髮問:

  「我的眼神……怎麼了嗎?」

  「那是一雙尋求飛翔的眼神!在課堂上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,你望著窗外的景色,所表現得是一份渴求!你渴望能在天空中飛翔,對吧?」

  聽完芙萊的解釋,夫雷克又頓了一會兒,接著他開始笑出聲來。皺著眉頭的苦笑。

  「呵……還以為妳想說什麼,原來是這個。聽好,我的確是在渴望什麼,但妳把妳的想法強制加諸在我身上,才會誤以為我的夢想也跟妳一樣,想在天上飛吧?但很可惜,我所渴望的並不是那種東西,而是別的……更好的東西。」

  「是什麼?你說說看啊!」

  夫雷克低下腦袋像是在沉思什麼,幾秒後,他抬起頭來並掛著同樣的苦笑道:

  「我為什麼要告訴妳呢?」

  「因為那是你的夢想不是嗎?我一開始就說了,最好的朋友就要分享彼此的夢想,所以我有權力知道你的夢想是什麼!」

  「真是,現在連普通朋友都很難算上,妳就這麼為所欲為……啊,看,又有翼人飛過來了。」夫雷克指著天空,芙萊趕忙順著夫雷克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
  藍天藍,白雲白,就是不見翼人出來。芙萊更加仔細的望著天空,確認自己有無看漏,不過空曠的藍天依然空曠,並不會因為芙萊多看幾眼就憑空蹦出一名翼人。

  「到底在哪裡?我什麼都沒……」話還沒說完,芙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轉軸轉動所發出的金屬摩擦聲。等她回頭看過去時,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。

  「你……你騙我!」

  對,就像芙萊所說得一樣。夫雷克趁著她還在尋找翼人之際繞過她的身旁,輕而易舉便來到門邊,成功脫身而出。現在他雖恢復以往的表情,嘴角卻略掛著得意。

  「不然我哪還有方法離開呢?況且我是不會對女孩子動手的。剛剛聊得很愉快,我希望……我們以後都別聊了吧?再見。」語畢,馬上轉身就走,似乎不願意再多停留一秒,以免碰上更為棘手的麻煩。

  「喂,站住!等一等啊!」無論芙萊在後面如何叫喊,夫雷克絲毫沒有減慢走下樓梯的速度。而正當他走下最後一階樓梯時,後方猛然伸出兩隻手緊壓住夫雷克的肩膀,打算強行令他停在原地。

  「我叫你等一等……啊!」芙萊驚叫一聲,因為下一秒所發生的事情實在過於突然。

  不知道夫雷克是哪根筋不對勁。當芙萊正抓住他的肩膀時,夫雷克就像事觸電一般猛然震動,瞬間全力掙扎開來,一把便把後頭的芙萊給側甩至前方,讓她整個人跌坐在地上。

  芙萊先是嚇呆了三秒,等到臀部的強烈撞擊傳給大腦了解時,她已經痛到說不出話來,只能在原地不斷喊痛。在那之後,夫雷克才驚覺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嚴重的事情。

  「不、不好意思,妳沒怎麼樣吧?」夫雷克馬上彎下身攙扶芙萊起身。即便面臨這種事,夫雷克也只有緊皺了一下眉頭而已。

  「唉?……痛……你剛剛不是說……不會對女孩子動手嗎?那怎麼現在又……唉?喂……」芙萊不斷搓揉自己受傷的臀部,此時她只能感到一陣陣又刺又麻的痛楚。

  「抱歉,我這真的是不小心……對不起……」說也真奇怪,一開始闖下大禍的芙萊半句對不起都沒說,而現在自己卻還得對她道歉。今天真的是怪事連連,夫雷克如此想著。

  「你剛剛若停下來的話,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……痛……」

  如果妳一開始沒有綁架我的話,接下來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了——夫雷克如此在心裡想著,但他並沒有說出來。現在受傷的是芙萊,最好還是別再多說什麼話,以免她又抓到把柄藉此要脅。

  「抱歉,但妳剛剛……到底要我停下來做什麼?」

  「有件事情我一定要……親自確認一下……」

  「確認?」

  「嗯……痛……夫雷克同學,你……是翼人吧?」

  夫雷克停下腳步。

  「……妳現在又在說什麼?」

  「我說……你是翼人,對吧?」

  「不,我不是……我是翼人的話,又怎麼會在這裡上課?」

  「是嗎……」聽到這樣的回答,芙萊頓時沮喪了不少。但,似乎沒有多少時間給她沮喪了。

  「原來你們兩個在這裡啊!」一人出聲大罵。芙萊和夫雷克往下一道樓梯的轉角望去,只見一個人帶著十分憤怒的表情瞪著他們。凱兒.哈德此時兩手插腰、殺氣騰騰。

  「夫雷克同學,芙萊怎麼了嗎?」

  「她……剛剛從樓梯上摔下來。」面對現在的凱兒,就連夫雷克都不禁被她的怒氣給震懾住,嗓音都頓時變得有些乾啞。

  「哼,我就知道……沒關係,把她交給我吧!你可以先回教室去了。」

  「嗯,那就……麻煩妳了……」

  「不用客氣,我和芙萊一直都是好、朋、友,對吧?」

  「嗯……是啊……」夫雷克小心翼翼的將芙萊交給凱兒,但凱兒就像是故意的一般,粗魯的把芙萊拉到自己身旁。

  「接下來就交給我吧!」

  「那就麻煩妳了。」夫雷克對凱兒敬畏的點點頭,迅速往教室的方向走去。

  待夫雷克離開一陣子後,芙萊這才慢慢開口:

  「呃……凱兒,妳這樣有點可怕耶……都嚇到別人了……」

  「妳、還、敢、說、啊!」凱兒用力擰了一下芙萊負傷的屁股。

  然後,整條走廊便能清楚聽到,芙萊淒厲的尖叫聲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真的很對不起啦……」自從進了醫護室後,凱兒就一直這樣,陷入不斷道歉的無限迴圈。趴在床上的芙萊大嘆一口氣,笑道:

  「沒關係啦,反正我也沒什麼事。」

  「可是我在妳受傷時,還……」

  「也沒什麼大不了,只是小事情而已。」

  「但我害得妳現在都沒辦法好好坐下了!」

  「就跟妳說,我真的沒……」

  「現在妳的屁股又紅又腫!都是我害的、都是我……」

  「凱兒,我真的……唉……」芙萊往簾子外偷瞄了一眼,果然沒錯,那位五十好幾的老醫生就在外頭格格竊笑。也罷,如果換她在外頭,聽到這種對話想不笑都難。

  而且凱兒這種個性本身就很有趣了,為人正直,卻又膽小怕事,但只要有人刺激她超過某種界限,體內的正義感便會源源不絕的湧出,彷彿搖身一變成了一名正義英雄般嫉惡如仇——只是,她的手段若稍微超過點,凱兒還是會因為罪惡感而開始不斷道歉,像是全世界的大小惡行都是她幹下得一樣。

  普通人看到凱兒這副德行一次就算稀有了,不過芙萊這個闖禍天王看過不下數十次,能把凱兒逼到這種地步好幾次,她也算是一位達人。讓人發瘋的達人。

  「……好了,凱兒,妳也差不多別再哭了吧?再這樣下去,就換我有罪惡感囉?」

  「嗚……妳最好會有那種東西啦……」凱兒用手帕用力擤了一下,雖然淚水擦掉了,但雙眼還是一樣紅腫不已。

  「妳今天到底在幹什麼?搞得大家雞飛狗跳,我也是擔心妳才……才……」

  「……才那麼用力捏我的屁股?」

  「所以我才跟妳說對不起了嘛!」說完,凱兒又繼續嚎啕大哭。芙萊在心中暗暗罵了自己一下,又說錯話了。

  「好、好、好,我知道錯了,好嗎?況且妳再這樣下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休息了。」

  「……對、對不起……」

  「乖,這樣還好一點。」

  「那……那妳今天又在幹什麼?能夠清楚跟我解釋一下嗎?」

  「我在幹什麼?」

  「撞飛同學、又綁架翁同學到頂樓……難道妳不覺得該解釋一下嗎?」

  「那個啊……也沒什麼,我帶他認識一下學校啊。認識學校能看到天空的最好視野。」芙萊自得意滿的笑了起來,好像自己真的幹下了什麼偉大的事。

  「……那樣也沒必要把大家都亂搞一通吧?現在班上都在說妳的閒話耶……」

  「反正他們從一年級說到現在了,隨他們說去吧!我就是我,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做出那些事,因為這就是我嘛!」

  「……又是荒唐的理由……」凱兒咕噥道。

  「對了,凱兒,我有點事情想請妳幫忙?」

  「幫忙?我記得最近並沒有考試啊……」

  「不是作弊啦!真是的,好像每一次我都要請妳幫我作弊一樣!」

  「的確是那樣啊……」凱兒無辜的說道。芙萊揮揮手,示意要她別再想那種事情。

  「反正,是很重要的忙就對了!」

  「……有多重要?」

  「非常重要就對了!妳到底要不要幫忙?」

  「呃……妳能先說說看是有多種要的事嗎?」芙萊聽到凱兒這麼問差點昏倒。她用力拍打床鋪且高聲喊道:

  「是真正的好朋友就會二話不說幫忙吧!而且還是兩肋插刀,在所不惜!」實在拗不過芙萊的要求,凱兒只能勉強點頭答應。

  「好啦,到底是要幫什麼忙?」

  一聽到凱兒答應,芙萊的臉上立刻掛起詭譎的微笑。她勾勾手指要凱兒靠近點,等到她的耳朵足夠靠近芙萊嘴邊時,芙萊這才小聲的揭曉答案:

  「我要請妳幫我……脫掉夫雷克的衣、服!」

  凱兒當場大叫並跳了起來。

  「妳又在想奇怪的主意了!我才不幫呢!」她指著芙萊破口大罵,因為芙萊的一句話,凱兒又再度暴走了起來。

  「凱兒,先別激動啦……」

  「激動?只要妳一天想做怪事,我就一天比一天還要激動!看來妳根本沒有受到教訓嘛!芙萊,我早叫妳要正經一點,妳卻一直、一直……噢!我一直都搞不懂妳在想什麼!一直!」

  「凱兒、凱兒……真的別……」

  「別再叫我不要激動、不要激動了!我才要叫妳安分一點呢!說什麼朋友有難就要兩肋插刀在所不惜……那妳什麼時候這樣對過我啦!我想請妳安分點,但妳有做到過嗎?完全沒有!完全!」

  「凱兒……」

  「別再說了!我還沒罵夠呢!這些年來我一直、一直想要矯正妳!因為妳是我的朋友,我希望妳能夠正常點,可是妳卻越來越怪、越來越怪!我……我……我最討厭妳這樣子了!」

  「凱……」

  叫在凱兒還想罵下去時,病床旁的簾子忽然拉開,一顆滿是皺紋的滄桑腦袋就這麼探了進來。看來在外頭的老醫生真的受不了了。即使他有些重聽。

  「不好意思,但能請妳們安靜點嗎?畢竟這裡是醫護室……我看妳們這麼有精神,應該也不需要繼續休息了吧?這裡還有其他人在休息呢……」

  從簾子拉開的缺口,可看到外頭幾個病床的簾子現在都完全拉了開來,裡頭無論有病沒病都同樣往外看過來,只希望了解到底發生什麼嚴重的事情,需要這樣大罵出聲。

  芙萊有些尷尬的笑了笑,凱兒則是瞬間滿臉通紅。她馬上彎下腰來,迅速說出她最常說出的一句話:

  「真、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!」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翼人?」

  「對,沒錯。」

  「……已經要上課了,妳就別再胡鬧了好嗎?」凱兒嘆了一口氣,開始專心讀起手中極為厚重的魔術學課本。

  「喔?,妳先聽我說嘛,就別再看那種無聊的東西了……」

  「芙萊,妳該不會忘了邁吉可先生的隋堂抽考了吧?」此話一出,芙萊立刻愣在原地,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的問道:

  「上……上次教到……哪了?」

  「低階變形術,把火柴變成牙籤就行了。」

  「呼,那還好……」

  「那還好?你也該不會忘記邁吉可先生最想要自己的學生有更為超過的表現吧?按照他的個性……我想他會要我們把牙籤給變成玫瑰花,最低標準也要有塑膠花才是。」隨著凱兒的話,原本放鬆下來的芙萊頓時又繃緊了臉。

  「那……妳會嗎?」

  凱兒又嘆了一口氣。

  她拿出火柴並置於桌面,兩手輕輕環繞在其周圍,先是撥弄流水一般,凱兒的雙手以不同方向畫圓;隨著時間過去,凱兒雙手畫圓的速度越來越快,手指彎合張伸的速度也更為靈活;她口中唸唸有詞,登時,一陣陣七彩光芒飛射炸裂。

  待閃閃粉末散去後,一朵嬌嫩欲滴的紅玫瑰橫躺在桌上散發誘人的光彩,就連莖上的三根青綠嫩刺也顯得動人不已。

  「馬馬虎虎吧?」凱兒轉頭對芙萊微笑道。就在同時,芙萊也開始巴住凱兒不放。

  「凱兒大人!救救您的朋友吧!我不是妳最好的朋友嗎?」

  「……每次都這樣……」

  「唉?,凱兒大人,就因為每次都這樣,小妹我才更需要您啊!訣竅就好!教我其中的訣竅就好!」

  「好、好啦,能先放手嗎?妳抓得我好痛……」凱兒不自主的用力,只想打算掙脫芙萊的束縛。而就在她快要成功抽出自己受困的右手時,芙萊才忽然說道:

  「是的,凱兒大人!」緊接著,她便放掉了凱兒的右手,令對方一個不小心滾下座位。

  「凱兒大人,您、您沒事吧?小妹不是故意的啊!」

  「……妳一定是故意的……一定是故意的……」摔倒在地的凱兒詛咒一般得不斷重複同一句話。幾分鐘後,凱兒才又回到座位上並打裡整齊,一派認真嚴肅的模樣讓在旁的芙萊都不禁畏懼三分。

  「那個……凱兒大人,請問可以開始教我了嗎?」

  「不要再拉著我就好。」

  「一定、一定,剛剛那個純粹是意外啦,嘿嘿……」芙萊抱歉似的笑著。凱兒輕咳幾聲,才舉起雙手輕輕劃圈且開始解釋:

  「訣竅很簡單,就是雙手繞圈的頻率和速度,若兩隻手不能一致,就算想法再怎麼強烈也是無用。妳試試看吧?」

  「唔……」就算知道一點訣竅,芙萊還是只摸懂了其中七、八分,但在凱兒認真的注視下,她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場。就看芙萊照著凱兒所說的行動,雖然動作不大相向,但從旁看上去也有模有樣。在幾聲振振有詞之後,剎時竄起一陣黯淡且滿富怪味的雲霧,薰得二人直打噴嚏。待煙霧散去之後,兩人有些錯愕得看著成品。

  那是朵玫瑰。雖然是朵玫瑰,但卻是朵槁木死灰的乾燥玫瑰。

  「嗯……這樣應該可以過關吧?哈哈哈……」芙萊故作輕鬆的說道,但凱兒則是非常坦白的表現自己的想法。

  「妳就趁這幾分鐘多練習一下吧……」凱兒翻翻白眼唸道。

  芙萊尷尬的吐吐舌頭,沒辦法,只好先乖乖閉上嘴巴,專注於矯正火柴與玫瑰之間的關係。凱兒則是繼續看著手上的課本,明明課只上到第三章的初階變形教學,但凱兒課本上的筆記已經寫到了第五章的部分,而且進度還在持續超前中。

  忽然間,凱兒不經意往窗邊看去。

  夫雷克.翁,就像平常一樣,轉向窗邊,一動也不動的凝視著窗外的藍天。新課本已經拿到,卻靜靜的被放置在桌上不,發一語。夫雷克一點也沒有打開課本的意思,像是自己早就知道內容一樣。還是說……他根本就不在乎裡頭到底有什麼內容呢?第一堂課,他當真要這麼不給老師面子?

  邁吉可.納遊思,他一直是這所學校中最為資深的魔術學老師,因為他在五年前曾於空谷任教過。雖然他沒有多談自己在空谷的教學經歷,但單憑履歷上的幾個字,他就能穩坐在魔術學的高位上。畢竟直到現在,依然沒有其他魔數學老師膽敢冒犯邁吉可。

  那麼,倘若夫雷克真是從空谷過來的話,想必魔術學也真的難不倒他吧?雖說那裡大都是翼人,但普通人類能在那邊定居,也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能力才行。凱兒不禁開始想見識一下,從空谷過來的夫雷克究竟能力如何。身為各個學期在魔術學獨霸鰲頭的她,現在開始產生一種競爭者才有的競技意識。

  「刷!」的一聲,大門瞬間向兩旁敞開,所有人也在同一時間停下動作且端正坐好。就連平日胡鬧的芙萊也不例外,她趕忙將桌上的失敗作往一旁掃去,若無其事的原地正坐。

  一名身穿黑色風衣的男子走了進來,步伐雖大,卻無半點聲音。他隨手一揮,後頭的大門立刻自動掩上。在眾人的注目禮下,邁吉可.納遊思站在講台後,一手撥開右臉龐上過長的劉海,輕聲道:

  「很好、很好……那麼,各位早。」就像他的表情一樣,沙啞如砂紙磨擦般的聲音,正好配他那木乃伊一樣的乾癟長臉。邁吉可沒有再說出什麼,他先瞇起眼睛,將全部學生從左到右掃視一次。那是他的習慣,在開始上課前先嚇嚇學生,這樣有助於他的課程進行。

  然而,就在他快瀏覽完學生們害怕的神情時,最後一個壓軸竟然與其他人完全不一樣。

  教了這個班級數十回,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的生面孔,大概是新同學吧?不過,就新同學來說,他卻少了普通人會有的膽怯感,且對於師長的現身也無動於衷……是少一根筋、還是天性本該如此?無論是什麼,這位學生的舉動無疑觸怒了邁吉可。但他不能輕易動怒,不然會立刻毀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嚴。

  邁吉可先是輕咳幾聲,稍稍提高了自己的音調說道:

  「看樣子……你們班來了個新同學,是嗎?」

  全班鴉雀無聲,大家我看你、你看我、再一齊轉向新同學的所在位子看去。而那位新同學還是一動也不動,彷彿什麼都沒聽到、什麼都沒看到一樣。一直到邁吉可看上去有點不耐煩了,眾多同學才又有了動作。他們選出了一位代表,並且是以踢出來的方式,將最前排的賽德「請」了出去。

  「噢……你們給我記住……」賽德一邊搓揉自己尚有腳印的屁股,一邊不甘心的低聲咒罵。但只要一被邁吉可瞪上一眼,他瞬間忘記自己屁股上的疼痛,並馬上倏然起敬。

  「……那麼?」

  「是、是的,邁吉可先生。那位新同學是今天剛轉來的,叫做夫、夫雷克.翁!」

  「夫夫雷克.翁?」

  「抱、抱歉,是夫雷克.翁……」

  「嗯……很好,你可以回去了。」邁吉可揮揮手,示意要他趕快回到座位上。只不過,這種小混亂還是沒有引起夫雷克的注意。如此目中無人的態度,還真的是讓邁吉可開始動了肝火。

  「夫雷克同學……請問你是有聽力方面的問題嗎?」邁吉可以尖酸的語氣問道,威脅性的口氣就像一把能斷人魂魄的利刃。但夫雷克只是把視線從窗戶移到邁吉可身上,並用一貫的單調語氣回答:

  「報告老師,我沒有這方面的困擾。」

  「那……為什麼剛剛都不見你有任何動靜呢?」

  「……老實說,我認為沒有那種必要。」這話一說出口,不僅驚愕了全班同學,更讓邁吉可自己大吃一驚——雖然很多人都有過這種想法,但從來沒有人膽敢在邁吉可面前說出口過。

  邁吉可已經不只是生氣而已,他完完全全的氣壞了,但他還是不能表現出來。而且,邁吉可自己有一套修理學生的方法,特別是針對這種目無尊長的新生!

  「很好、很好……那麼,請問夫雷克同學,你……對我這門課有事先準備過嗎?」

  「不,完全沒有。不過……」

  「不過?」

  「……魔術學,我個人認為沒有準備的必要。」

  很好,好極了!邁吉可在心中如是說道。要不是他對於情緒管理有了心得,不然他早就在這爆發怒氣了!邁吉可微笑起來,只是他沒有發現嘴角上揚得極不自然且滿是青筋,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發抖。

  「好……那麼,我相信你可以稍微表現一下才是吧?讓全班同學看看,為什麼你說魔術學不需要準備。就這個吧,試著憑空變出一朵玫瑰,相當簡單的魔術之一……當然,這是必要的。」

  任何學生一聽,就知道邁吉可是故意刁難。明明現在的課程進度只有到「變形」的章節,然而他卻忽然出了一道後面才有的「召喚」章節的題目。每個人開始竊竊私語,且對這位新同學所面臨的遭遇感到惋惜。

  就看夫雷克聳聳肩膀,不見任何一絲困擾。他輕輕起身,快步走到講台前,先是看看邁吉可、再看看台下。輕吐一口氣,拉拉手指,然後——發生什麼事情,卻沒有人能夠看清。

  只見一束玫瑰花叢就這麼在夫雷克的面前爆開,朵朵玫瑰頓時充滿在整個講台上,每個同學的面前不時交錯飛舞著豔紅、淡粉、幽紫的玫瑰花瓣,玫瑰特有的香味也令整間教室芬芳撲鼻。不過,最重要的過程卻沒有半個人能看清,就連睜大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動作的凱兒也是。

  最驚訝的莫過於邁吉可了。原本還自得意滿的他,這時驚訝得連嘴巴都合不起來,雙眼如青蛙般大大凸出,對於眼前突然發生的事情根本無法反應過來。一直到他發現夫雷克一言不發的盯著自己時,他才趕忙回應道:

  「嗯……很好,表現……還算不錯。大家也都看見了吧?要向夫雷克同學好好請教才行。那麼……你可以回到座位上去了。」

  「這沒什麼,在空谷,就連十歲小孩都能輕易辦到。」夫雷克聳肩答道,便走回位子上,繼續呆望窗外的景色。但邁吉可就沒那麼好命了,在看過夫雷克的表演後,許多同學爭相舉手發問。就連凱兒也不例外,因為邁吉可是唯一從空谷轉調過來的老師,那最了解的也只有他了。

  場面登時是一片混亂,但邁吉可誰的問題都沒有回答。只看他舉起課本擋住自己尷尬的表情,一大喊:「今天先自習!自習!」,一邊奪門而出,留下身後的一團混亂。

  在這場混亂中,唯獨一人沒有跟著起鬨,直盯著夫雷克,一分一秒都不放過。

  芙萊.旺特,她雙眼的光芒閃爍得更加奇異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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