烹飪教室外飄著一股香味。

  每天都是如此,只要站在烹飪教室外的走廊上,你就一定可以嗅到一股香味。無論是現烤的麵包、餅乾,甚至是各類排餐、熱炒,倘若是特別假日,例如情人節,你還可以聞到一股濃濃的巧克力香。

  但奇怪的是,現在不會有任何香味從裡頭飄出來才對,因為現在這個時段並沒有任何烹飪課。

  烹飪教室的水槽中早已堆滿了待洗的烹飪器具,從一些沾有焦炭的烤模上,便可看出過程的不順利,但現場滿溢的香氣已經告知了結果的成功。

  凱兒與芙萊就站在香氣來源的正前方,但兩人遲遲沒有說出半句話。半晌後,凱兒才先開了口:

  「……我們真的要拿這種東西給邁吉可吃嗎?」

  「……我想應該是吧。」芙萊雖然還笑得出來,但臉上卻也掛著極度的不安。

  仔細看看桌上的成品,雖然散發著現烤餅乾的香甜味,但外型卻是可怕異常。原本想做成笑臉型餅乾得她們,不知哪個程序出了問題,烤出來的餅乾成了一個個可怕的骷髏頭。

  「其實換個角度來看,這些骷髏頭也挺可愛的,不是嗎?」芙萊拿起其中一個端詳了起來。凱兒則在旁冷冷地回道:

  「看起來就像我們想做什麼壞事一樣……」

  「欸,凱兒,也沒那麼糟糕吧?」

  「我不知道,可是打從一開始,做餅乾我就認為是一個餿主意了。」

  「那妳還有更好的主意嗎?」芙萊瞪著凱兒問道。凱兒搖搖頭,不再說話。

  「這就對了。唉,妳放心吧,我相信邁吉可一定會吃的,從我整人十幾年的經驗來看,女學生送老師親手烤得小餅乾,可是整人王牌之一啊!」

  「隨妳說吧。藥丸妳放了嗎?」

  「早就準備好了。」芙萊看準其中一個餅乾,將一紅一綠的藥丸分別鑲入骷髏頭的兩個眼窩中。現在看上去更加詭異許多。

  「其他的只要放入糖球就好,一起來幫忙吧!」

  轉眼間,兩人便把所有餅乾完成了裝飾,並放在預先準備好的粉紅塑膠袋當中,就希望這個可愛的袋子能給她們的餅乾多加點分了。一切準備就緒,兩人便飛快的逃離現場,徒留一大片狼藉給之後來上課的班級。據說,事後來上課的烹飪老師差點氣到中風。

  芙萊與凱兒很快的就來到導師辦公室,她們就站在門外窺探著裡頭的情形,不過卻一步都不敢踏進去。想當然爾,做這種事有一定的風險存在,要是一個弄不好真出了事的話,兩人肯定會在剎那間被開除學籍。所以,她們必須要在無人知道的情況下,將餅乾交給邁吉可才行。

  只是,該怎麼做呢?

  「對了,芙萊,真的出事該怎麼辦?」凱兒擔心的問。如果能的話,她比較想知道芙萊會不會就這麼收手,但看她現在躍躍欲試的模樣就知道再怎麼勸都沒用了。至少,知道一下防範措施會讓她放心許多。只不過,芙萊就像理所當然似的回了一句:

  「就被退學吧。」

  「……咦?」

  「搞不好還要加上一條殺人罪喔!」

  「喂!芙萊!」

  「哈哈哈,開玩笑的啦。」芙萊拿出預藏好的水瓶並推到凱兒懷中。

  「……這是?」

  「之前我喝過的崔特花治療劑,想說應該派得上用場,幾天前從醫護室裡借出來的。」

  「分明就是偷!」

  「噓……小聲點啦。妳不是要我以防萬一嗎?這個就是啦!現在,我們只要想個方法交到邁吉可手上……對了,不是有各導師專用的置物櫃嗎?」

  「有是有,可是……」凱兒看了一眼辦公室內,數十位老師就在裡頭,不是辦公就是聊天。

  「……置物櫃在裡面,一定會被發現的……」

  「這可不一定喔。」芙萊指指旁邊,一名男同學正抱著一疊資料走進辦公室裡頭。凱兒流了一道冷汗,苦笑道:

  「芙萊……不會吧?」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我這麼出名,抱著資料進去一定會被其他老師注意到的;可是妳就不是啦,優等生抱著資料進去導師辦公室,這不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嗎?所以,一切就靠妳了,凱兒!」

  雖然芙萊這麼對凱兒說,但她還是不免會對自己答應的行為感到後悔。但現在還能說什麼呢?人都已經站在辦公室內了,想後悔也來不及。

  那包餅乾就藏在手上的資料夾下。凱兒戰兢兢地穿過幾個老師的辦公桌,路上還不免得向熟識的老師打招呼。即使只是短短地一條路,但卻讓凱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。

  「就是這個了……」凱兒喃喃道。在眾多導師的置物櫃中,就屬邁吉可的最為顯眼——也只有他才會把自己的履歷貼在置物櫃門上,但現在一看到上頭寫著的浮華之羽教書經歷,就讓凱兒不自覺的感到好笑。

  好,要動手就只能趁現在了!凱兒輕手輕腳的打開邁吉可的置物櫃,悄悄把那包餅乾給放進去……

  「嘿,哈德!凱兒.哈德!」一人出聲叫住凱兒,驚得她趕緊馬門關上。是被發現了嗎?怎麼辦?怎麼辦?凱兒的兩手無止盡的抖著,激烈的心跳聲大到幾近耳鳴。她慢慢轉過頭去,順著尖細嗓音的來源,凱兒走到了藥劑學老師史芮爾絲面前。

  「請……請問怎麼了嗎?史芮爾絲小姐?」

  「當然是有事了,你們班下一節課不是我的課嗎?」

  「呃……是、是啊……」

  「哪,這個。」史芮爾絲指了指說面,就看一疊講義放在上頭。

  「不知道你們的班長在做什麼,都快上課了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!算了,妳就先幫我把這個發給同學吧。」

  「嗯,好。」凱兒趕緊抱起講義,迅速往門口的方向轉去。當她正準備逃離現場時,史芮爾絲又突然喊了一句:

  「對了,餅乾!」

  「餅……乾?」凱兒全身僵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史芮爾絲一定是看到了!一定!所有可怕的念頭在凱兒的腦中打轉,雙腿不自覺的發抖、發軟,她覺得只要在這多待上幾秒,自己一定會立刻昏倒!

  「噢,不,沒什麼,只是我的女兒又在跟我吵家裡的餅乾沒了。妳趕快回去吧,記得,一個人一定要有一份喔!」

  「……好的!」凱兒連忙點頭,一轉身便一溜煙的跑了出去。史芮爾絲搔搔臉頰,用無奈的口氣說道:

  「現在的學生也還真是奇怪……」

  她聳肩,現在得先把今天的教學進度再看一次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奇怪,總覺得今天心情有點……不太一樣?邁吉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有種莫名的悸動。大概是和昨晚熬夜有關吧?

  今天也順利上完了一天的課,又讓更多人見識到自己高超的魔術技巧了。不過,最近學生間流行的某種傳聞令邁吉可有些不悅……不,應該說是極度的不悅,因為傳言的內容是自己並非在浮華之羽當老師教書,而只是在那幫忙掃地的工友!可惡啊——這事情本該隱藏得很好才對,為什麼會有人知道呢?邁吉可對此相當不解。

  還有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,他總覺得其他魔術學老師也在私底下嘲笑他,每每經過他們身邊,邁吉可就會感覺到一種不同以往的注視感正對著自己。嘲諷性的。這樣想想,讓他更加憤怒了。

  他撥了撥額頭前的瀏海,或許今天還是越早回家越好。

  走進辦公室,邁吉可沒有對任何老師打招呼,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,便筆直朝自己的置物櫃前進。很好,只要收拾裡頭的東西,就能馬上離開這哩,並回家鑽研該用什麼樣的方法,才能讓明天上他課的學生倍感痛苦。對,他必須憑自己的力量奪回屬於自己的名聲,而唯一的方法,就是要讓大家感覺到他的實力與嚴苛!自從一個半月前轉學生引發的事件後,他就沒有那麼丟臉過了,現在時間也早已過去,該是時候重新站回去的時機了!

  邁吉可大力打開置物櫃的門,忽然有包東西隨之滾了出來。

  「……這是?」

  他撿了起來,那是一包餅乾。

  小巧的骷髏頭餅乾就放在粉紅色的透明袋中,上頭還很貼心的繫上一條紅色絲帶。邁吉可趕緊收到懷裡,他左右環顧一下,確定有沒有人在盯著他瞧。邁吉可故做鎮定,繼續檢查他的置物櫃。看樣子,並沒有留下任何訊息。也罷,至少這樣還算是有心。

  幾年了?邁吉可不知道有多少年沒碰過這類好事了,想當初在教魔術學時,幾乎每天都會收到女學生所送的小禮物,情人節收到的巧克力更不在話下。但是現在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魅力減退,他的置物櫃已經很有沒有這種驚奇了。

  邁吉可草草收拾東西就走出辦公室。這種好康的只能一人獨享,可不能讓給其他老師啊!

  離開的路上,邁吉可不斷回頭張望,他不希望等等獨享的時間受到打擾,一方面則是想看看能不能碰見送出這些小餅乾的人。不過,一直走到花園深處,邁吉可都沒遇上半個人。

  也罷,正好讓他一個人慢慢享用!

  邁吉可找了個大石坐了上去,小心翼翼的拿出那包珍貴的餅乾。打開前,他先拿到眼前檢視了一陣子,包裝可愛是可愛沒錯,但卻包得有些凌亂……也許,是因為太過害羞所以手忙腳亂吧?只要一想像到那種畫面,邁吉可就不自覺的傻笑了起來。此時若有人在一旁,真會認為他神經不正常吧。只不過,再往包裝裡頭看去,他就有些愣住了——為什麼會是骷髏頭的型狀呢?

  「……每個人的品味都有些不同嘛,再多看幾次的話,也還滿可愛的呢!」好一個安慰自己的說法。

  沒有多想這會不會是陷阱,邁吉可一打開就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。香甜酥脆的滋味在舌頭上打轉,雖然有幾塊帶點焦黑的苦味,但整體來說還是相當不錯的,再搭配餅乾上頭的糖球,簡直就是絕響!

  很快的,滿滿一袋餅乾眨眼間便已見底。看著只剩下碎屑的空袋子,邁吉可舔舔嘴唇、摸摸肚皮,幸福的滋味不斷在腦海中打轉。

 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,邁吉可突然覺得體內有某種東西不安分的奔騰著,就像全身的血液忽然不像自己的一樣,發熱、發燙、且急速奔流……還是說,不安分的不是血,而是令一些東西?例如說——

  ——魔力?

  邁吉可出聲哀嚎,體內竄流的東西讓他覺得著火似的燙人,甚至不自覺的在地上打起滾來,想藉此減輕些痛苦。只不過,越是掙扎,邁吉可的痛苦就越發嚴重。到最後,那股感覺囤積在雙肩上,遲遲不肯散去。簡直就跟即將爆開來沒有兩樣。

  然而下一秒,邁吉可所擔心的事卻真的發生了。

  他的雙肩開始綻放強光,隨著光芒的爆發,雙肩的灼熱感更是隨之加劇。在邁吉可駭人的高吼下,兩道烈光就這麼炸了開來。

  空氣中的分子猛然一震,無聲的爆炸衝擊數百公尺外的一切。邁吉可大口大口喘著氣,汗水早已濕淋了他的上衣。燒灼感在瞬間退去,只留下一抹難以消去的可怕寒意,令邁吉可顫抖不已。

  緊接著,他連呼吸似乎都忘了。

  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
  雙肩綻放出的光芒沒有退去,成了一對難以直視的光之羽翼,隨著翅膀的抖動,幾片以光構成的羽毛抖落,並在著地的瞬間化為光粉、消失。自己憑空長出了一對翅膀?

  而且,還是和翼人一樣的翅膀!

  「哈哈……這個……應該是夢吧?」

  如此自嘲了一句,邁吉可便因為精神的過度打擊昏死過去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喂……妳看到了嗎?」芙萊扯著凱兒的衣角,膽顫心驚的問道。凱兒沒有出聲,點了點頭,微張的嘴巴怎麼也合不起來。

  「沒有想到,我們……」不知怎麼著,芙萊的眼眶開始泛紅,淚水不斷在裡頭打轉。這是高興的淚水。

  「嗯……真的……」凱兒也跟著哭紅了眼,在幹下足以被退學十幾次的事情後,能看到預期中的結果,這實在是令人高興不過的事。

  讓普通人擁有與翼人無異的翅膀——這種天方夜譚,沒想到真的給她們辦到了!

  即使站在幾十公尺外,兩人還是能對邁吉可發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,在雙翼展開的一瞬間,兩人也都愣在原地,讚嘆著成品的美好。雖說還不像翼人那樣擁有白羽般的外型,但能辦到現在的程度也算不易。

  就算還不知道能不能飛,可單從目前的情況來看,距離飛行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。

  「好,現在就換我來……」

  「芙萊,等一下!」凱兒先一步摀住了芙萊的嘴巴,阻止她吞下藥丸的動作。

  「案嘛啊,海兒?」芙萊口齒不清的問道。凱兒嚴肅的瞪著芙萊,指指遠處仍在昏迷的邁吉可說:

  「妳不覺得我們應該先過去看看邁吉可先生的情況嗎?」

  趁著四下無人之際,兩人連忙跑了過去,她們先是在旁觀望一陣子,確定邁吉可仍舊在昏迷後,才又更靠近了些。芙萊先皺眉了一下。

  邁吉可身上的翅膀還未消失,閃閃發光的翅膀依然閃耀動人。但除此之外,邁吉可身上還多了其他類似的翅膀性質的物體。或者該說——精神負面狀態時所產生的魔力變異。

  一根根金針從邁吉可的體內穿出,既細且長,銳利的模樣讓人根本不想靠近半分。現在的邁吉可,簡直跟一隻刺蝟沒有兩樣。

  「噗……看上去還算不錯啊?」芙萊拼命想忍住高聲大笑的衝動,但她早已笑歪了嘴。對此凱兒則是一臉認真,一個老師就在面前出了事,她實在是笑不太出來。

  「芙萊,別笑了!妳看看,現在該怎麼辦?」

  「呵哈哈……我想,在他醒來前魔力會自動散去吧?因為翅膀的狀態還維持著。不過……噗哈哈哈哈……我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就是了。」

  「妳說得話非常不負責任。」

  「但至少目的達到了,不是嗎?凱兒,我們的藥劑成功了耶!往後的時代,就是人類靠自己飛翔的時代了!」芙萊的雙眼閃著光芒,感動之情全寫在臉上。只不過,凱兒現在卻無法一同分享她的喜悅。

  「現在我們得先幫邁吉可先生叫醫生吧?對,我們現在就去通知哈斯彼德先生!」

  「咦?不好吧,這樣他就會知道我們偷了藥丸耶……」

  「已經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?我們也不能把邁吉可先生丟在這裡不管啊!妳看看他……他……」在兩人的注視下,邁吉可身上的尖刺越來越長,背後甚至長出了類似植物根部的物體,開始鑽入地表內。可憐的模樣著實讓人擔心。

  「總、總之,我們不能再把他丟在這裡了!快點,我相信哈斯彼德先生會原諒我們的啦!」

  「哈斯彼德先生會,可是我就未必了,凱兒.哈德小姐。」

  如砂紙磨擦般的沙啞嗓音劃開緊張氣氛,芙萊與凱兒就像被施咒一般釘在原地,不敢亂動。他,聲音的主人,總是這樣,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,先一步繞至他人身後,半點氣息都無法察覺。

  「康……康門先生,您好啊?」芙萊尷尬的打了個招呼,只見康門和他那套永遠不會弄皺的制服就站在兩人面前。他先是蹲下來打量持續昏迷的邁吉可,錢後再看看芙萊與凱兒。康門冷笑一聲,半個字未說,他便抓起芙萊與凱兒的手強行拖走。

  「等、等一下,康門先生,有話慢慢說嘛……嘿!我快跌倒了!」

  沿路上,芙萊不斷大呼小叫、凱兒低聲抽泣、康門則是隻字未提。他拉著比他矮一個頭的兩人,在同學們的注目下穿越過去。從他的行動看來,康門這一次真的動真格了。

  「給我進去!」大力推了一把,兩人就這麼被推入電梯中。康門擋在門前迅速按下關門鈕,不讓任何人有逃離的機會。最後,他按下了一個鍵,二十樓——也就是只有校長室的頂樓。

  電梯隆隆,一股疾速下降的壓力正壓迫著兩人。康門沒有對她們說半句話,但他身上所產生的壓力就如同電梯對她們施予的反作用力那般凝重。或許,她們這一次真的闖下大禍了,因為以往康門都會直接數落兩人所犯下的錯,而不像現在這樣,不發一語。

  清脆的叮鈴聲響起,此時聽上去卻有如審判的鐘聲一樣渾厚。康門二話不說,再度強拉起兩人的手拖了出去,前進的目的地不用說,自然就是校長室了。

  眼看那兩扇左右對開的巨大木門就在眼前,芙萊與凱兒都不約而同的掙扎了起來,只要一進去,準沒有任何好事。現在那道門怎麼看,都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啊!

  「等一下!」芙萊尖聲高喊,她拼命的甩動康門的手,像是極度渴求自由的動物一樣,拉扯這唯一一條束縛自己的鎖鍊。

  「我說,等一下啊——!」

  康門依舊不語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對不起……米斯德克,對不起……」

  夫雷克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呢喃,他縮在同樣的盤旋樹根中、同樣的大樹下、同樣的山崖邊。今天,是同樣的戲陽斜照、小徑兩邊的夕陽草也是同樣的鮮紅,掀起一波波血紅浪濤。

  米斯德克,他就依偎在夫雷克的身後,一身服裝依然不變,柔軟的青綠色髮絲上,那一大片怵目驚心的黑紅還在上頭。雖說看不到米斯德克的臉,但夫雷克能夠清楚感覺到他的視線。那股飽含悔恨的視線。

  他的耳語仍舊持續,都是他,都是夫雷克的錯。對,都是夫雷克的錯,要不是自己,米斯德克會淪為現在的模樣嗎?每每一想到當天的事情,夫雷克總會跌入到惡夢的深淵。

  「要是那一天,我沒有那麼說得話……」

  景物起了變動,正要西下的太陽高掛在天空中,照耀出一片迷人的春季情天。夕陽草依然打著波浪,但卻是引人注目的粉紅色。對,那天就跟現在一樣,是一個好天氣。

  一個適合飛翔的好天氣。

  兩個小小的身影從小徑另一端走了過來,即使聽不清說話內容,但孩子們的笑聲隨著風兒四處飄散。那天就跟許許多多的晴天一樣,兩人有說有笑的走在小徑上打鬧,啊啊……那就是如此令人懷念。夫雷克閉上了眼,當天的對話他還深刻的刻劃在腦海中。因為,那是他和米斯德克最後的對話。

  「夫雷克,我想跟你一樣,在天空中飛翔!」米斯德克自豪的說道。夫雷克在旁點頭,朗聲笑道:

  「一定可以的,一定!我都可以飛了,你不可能不行的吧?只要住在空谷,人人都可以在天空飛翔!」一聽到夫雷克這麼說,米斯德克開始皺起眉頭來。

  「我說錯什麼了嗎?」

  「沒有,可是……我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爸媽都沒有飛給我看過……而且你看,我到了現在,還是一點長出翅膀的徵兆也沒有。夫雷克,我很害怕……」

  「怕什麼?」

  「我很怕……」米斯德克吞吞口水,顫聲道:

  「……我怕自己只是普通的人類。」

  夫雷克馬上大笑出聲。米斯德克頓時氣得滿臉通紅。

  「你、你笑什麼笑啊!」

  「沒……沒有,只是我覺得……哈哈哈哈……你的猜測會不會太好笑了一點?空谷這裡不可能會有人類的!我覺得啊,你真的想太多了!」

  「那你說說看,為什麼我不能飛?」

  「我覺得啊……」夫雷克飛快的跑到了巨樹下。一陣強風吹過,夫雷克張開雙手,親身迎接這一陣足以將他吹飛的大風。他轉過頭來對米斯德克笑道:

  「你是不是還沒有完全接受風的贈禮呢?聽說翅膀除了靠自己的魔力,另外還要靠風呢!這是我爸爸告訴我的!」

  「真的是這樣嗎?」米斯德克也跟了過去。他一手抱著樹幹,一邊緩緩靠近山崖邊。米斯德克望了望前方,是群谷環繞的好風景,但當他一往下看時,漆黑的深淵差點讓他暈倒。

  「好啦,米斯德克,有時候飛翔也是需要一點刺激的。」夫雷克拍拍米斯德克的肩膀微笑道。理所當然,米斯德克一臉驚恐的回問:

  「你、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?」

  「當初我爸爸就是帶我這樣飛起來的啊!相信自己,只要心中想著『我想飛翔!』,翅膀就會自己伸出來囉!你看,就像這樣!」在米斯德克的傻眼下,夫雷克縱身一躍,整個人毫不猶豫的跳入山崖下。數秒後,谷底綻放出一陣強光,一個光影就這麼直直衝了上來。那是夫雷克,雙肩的翅膀就跟平常一樣閃閃動人。

  「來,你試試看吧?」

  「嗯……」米斯德克深深吸了一口氣,即便胸口中的心臟都快跳了出來,他還是強迫自己做下決定。

  「——好!我就來試試看吧!」

  然後,很自然的,悲劇就這麼發生了。

  夫雷克萬萬都想不到,米斯德克真的就跟他所說的一樣,是個人類。

  平凡、不起眼的人類,他沒有翼人天生具有的龐大魔力。

  更別提雙肩上的翅膀了。

  人類,是不可能擁有飛往天空的羽翼的。

  但,即使米斯德克只是個人類,夫雷克還是把他當作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。彼此玩樂、暢談心事的唯一好友。無論他是人類還是翼人,夫雷克對他的感覺永遠都不曾改變。

  只是,如果早一點知道他只是個人類,事情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。

  「米斯德克……對不起,都怪我的無知……都怪我的自大……都怪我……我……」

  再度的,天色變成他哭泣的那一段時間,窩在樹根裡哭泣的那一段時間。

  他對米斯德克懺悔的那一段時間。

  一道身影緩緩靠近,夫雷克沒有抬頭去看,畢竟,那大概也是夢魘中的一環吧?

  身影輕手輕腳的走了過來,像是害怕被發現似的,然後,選擇了夫雷克一旁的位子坐了下來。夫雷克沒有說話,謎樣的身影也同樣無語。

  快啊。夫雷克在心中如此吶喊著。

  米斯德克的亡靈,說恨我啊,快啊!夫雷克如此吶喊。無聲的吶喊。

  像是知曉了夫雷克的心情,身影開始有了動作。他更加靠近夫雷克,接著,緩緩的問了一句:

  「嗯……請問怎麼了嗎?」

  ……咦?

  這聲音,不就是……

  夫雷克慢慢抬起頭,女孩親切的笑容正對著他,宛如印象中,春季太陽所賜予的溫暖。

  「——芙萊?」

  映入眼簾的,是一排排整齊的白色方格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凱兒緊抱著自己的胸口,餘悸猶存,她的牙到現在還直打著顫,要是再受到任何刺激,她發誓自己一定會就此昏倒在走廊上。

  蹣跚的走在走廊上,凱兒發現路上兩邊的同學們都在注視著自己。呵呵,這也難怪,誰叫她幾分鐘前還被康門拖著走呢?看康門如此生氣的神情,少說也會被罵上一個小時才對,但才沒幾分鐘凱兒就可以出現在這,誰能不覺得奇怪呢?

  對啊,才沒幾分鐘,自己便可以輕鬆的出現在這,什麼都不用負責。

  什麼都……不用負責……

  「這和凱兒沒有關係!」芙萊所說得這一句話,仍然持續在凱兒的心中打轉。

  「一切都是我做的!凱兒什麼都沒做,她只是來阻止我而已,凱兒真的什麼都沒做!」

  要不是芙萊如此堅決的和凱兒撇清關係,不然,現在自己也同樣在校長室裡頭,等著接受處罰吧?芙萊就是這樣的一個人,嘴巴上說要好朋友同甘共苦,卻總在最艱難的時候,捨身將朋友給推了出去,不讓朋友共享同樣的苦難。

  她……總是這樣子,我行我素……

  「可是……」凱兒低語著:

  「……這樣,還算什麼最好的朋友?明明我也一起做了啊……任何事……」

  對,任何事。

  凱兒的眼淚流了下來,她為芙萊感到難過,更為自己的不爭氣感到難過。直到最後,自己都還得靠芙萊搭救,靠那闖禍一籮筐、成績不怎麼樣、腦袋也不怎麼靈光的芙萊……自己,到底算是什麼?

  一切的一切,凱兒都幫不上任何忙,即使成績再怎麼優秀、再多老師的誇獎,她都幫不上任何忙。如今凱兒已經在校長室內,隨時都有被退學甚至進入少年管理所的可能,她還是什麼也幫不上。

  什麼……也幫不上……

  「……對了。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凱兒猛然抬頭。

  哈斯彼德!只要讓他去幫忙說些話,說不定可以從撤銷學籍改為畢業前都要打掃環境……雖說機會渺茫,但這也是一個辦法啊!現在還有誰去管到底能不能成功?總之先試了再說!

  凱兒幾乎是用全力在衝刺,不管其他同學怪異的眼神,凱兒跑過了一條又一條的走廊、一個又一個的轉角、一階接著一階的樓梯。途中有好幾次都摔倒在地,但她又馬上爬了起來——時間緊迫,她非得這樣不可。

  很快的,醫護室三個大字映入眼廉,她先衝進了哈斯彼德的辦公室,這個時間點他大都在這才對。不過,凱兒卻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而已。

  資料還在、器具還在,就唯獨哈斯彼德的人不在此處。既然人不在辦公室,那就一定在隔壁的病房了!凱兒再度衝了出去,拐著彎就看到了病房入口,用力一開,她差點與正要出來的人撞在一起。

  「同、同學,這麼趕是做什麼啊?走廊上可不能奔跑啊!」

  定睛一看,凱兒看到的不是哈斯彼德,而是經常出入病房的助手小姐。凱兒也沒時間道歉了,劈頭就是一句:

  「請問哈斯彼德先生在嗎?我有急事要找他!」

  「唉,不管妳有多急的事,現在就連我也沒辦法幫你找到他啊……」

  「為什麼?難道他不在嗎?」

  「對啦。」對方拍拍衣服,不耐煩的回道:

  「剛剛有個學生受了很嚴重的傷,偏偏有些藥材得去大醫院才有,所以哈斯彼德先生就親自送學生過去了。唉,留我一個人在這也就算了,卻有個老師不知道吃了什麼,搞得全身怪裡怪氣的,就跟一棵想飛的仙人掌沒什麼兩樣,真是噁心死了……還有任何問題嗎?我還有得忙呢!」凱兒搖搖頭,對方便立刻快步離去。

  慢慢走了進去,邁吉可就躺在第一張床上,翅膀、細針、還有隨意扭動的根部已經小了不少,但仍舊在持續散發著光芒,看樣子他還沒有完全醒來。凱兒對他真的是感到萬分抱歉,即使成功了固然可喜,只是犧牲了任何人總是令然感到傷感。

  在此同時,她意識到房間中有一對目光正看著她。凱兒順著感覺看去,那是最後一張病床的方向……怪了,夫雷克不是應該還昏迷著嗎?那麼這股視線又是?

  一步步往前走去,每一步都令凱兒倍感凝重。很快的,她便來到最後一張病床前,簾子隨著窗外的微風陣陣飄盪,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一般,寧靜到令人想睡。只是凱兒現在卻毫無半點睡意。

  該拉開嗎?該拉開嗎?凱兒不斷的問著自己,距離上回來探視夫雷克已經是一個星期前了,當時芙萊還在夫雷克身旁洋洋得意的大笑,說要給他一對新的翅膀。只要一回想起芙萊當時既得意且認真的神情,凱兒就不自覺的想笑。

  「……有什麼事情那麼好笑嗎?」

  凱兒瞬間呆若木雞。

  她想逃跑,卻無力的癱坐在地上;她想喊叫,卻連半點聲音都吐不出口。當然,凱兒也無法回答,對於那一句提問。

  一陣風大大刮起,將圍著病床的簾子大肆拉開。一道瘦長的身影就站在裡頭,任憑強風吹亂他羽毛般的如瀑黑髮。

  「真的……有那麼好笑嗎?」那道身影又問了一次。

  黑髮狂亂飄逸,下面是一張削瘦且毫無血色的蒼白臉孔;蒼藍的瞳孔清澈如鏡,毫無表情的他彷彿能看穿任何人的心思。

  夫雷克.翁,如鬼魅般站在床邊,隨著風的節奏左右搖晃,讓人感覺只要風再強一些,他整個人就會隨風而去。他沒有再說半句話,也沒打算走過去牽凱兒起身。夫雷克先是看了看周遭,再看看自己纖細的雙手。他坐回床上,平靜的嗓音不帶半分感情。

  「請問多久了?」

  「呃……嗯?」凱兒還沒清醒過來,壓根不知道夫雷克在問什麼問題。夫雷克嘆一口氣,再次重複問道:

  「我說,請問我昏迷多久了?」

  「大、大概是一個半月……」

  「嗯……」夫雷克捻起自己的長髮,說了一句「我想也是。」後,開始拆起自己身上的繃帶。

  「喂,你還沒……」不等凱兒說完,夫雷克已經將全身繃帶一條條的拆了開來。說也奇怪,明明繃帶上還沾染著夫雷克傷口的血痕,但在拆開繃帶後,凱兒已經看不見半點傷痕了。這就是翼人魔力高強的效果嗎?

  「妳還打算坐在地上嗎?」

  「啊?我……」

  「妳的裙子……」夫雷克指了指,凱兒順著看下去,發現自己正上演著內褲走光秀!凱兒的臉漲得通紅,驚得她連忙站了起來,完全不用他人攙扶。

  「這、這種事你早一點說嘛!不要臉!」凱兒大聲斥責,但夫雷克就跟以往一樣,聳聳肩。

  「……平常跟妳在一起的芙萊呢?」

  被這麼一問,凱兒的淚水又湧了上來,嗓子也再度哽咽。大概是沒預料到凱兒會這樣,讓夫雷克一時間不知所措。

  「芙萊……芙萊她……」然後,泣不成聲。夫雷克搖搖頭,先一步把她扶至病床邊。即使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,先安撫對方還比較重要些。

  「別激動,我沒別的意思,只是想知道她……過得如何而已,真的沒有其他惡意。」

  「可是,芙萊……她現在……嗚……」

  「冷靜點,好嗎?慢慢來,不用那麼著急。不管芙萊她怎麼樣,我相信現在她一定也……」

  不知怎麼著,窗戶外忽然傳出一陣陣的驚叫聲。走廊上滿是奔跑與嘲雜,明明還不是放學時間,現在卻遠比校慶時還要熱鬧不知幾百倍。從窗外邊吵鬧的程度來看,事情應該是發生在外頭。

  夫雷克與凱兒一起往外看去,果然,幾乎所有校內的學生都打開窗戶往外看,就連走廊邊的同學也是,像是深怕錯過了什麼一樣,爭先恐後就只為了往外一瞧。不過,絕大多數的人面帶驚恐。看樣子不會是什麼好事。

  最後,再順著他們所看的方向看去——兩人頓時恍然大悟。

  在校舍正中間的頂樓上,有一名女學生已爬過周邊的圍牆,只要她把腿往外稍微升一些,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危險。

  夫雷克張大眼睛,凱兒更是驚訝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至於邁吉可,他依然睡在病床上,任何事情似乎都驚動不了他。

  只不過,害他變成這樣的元兇,此時就站在頂樓的圍牆邊,搖搖欲墜。

  沒有錯,那名女學生正是芙萊。芙萊.旺特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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