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專門替人實現……願望?」

  「嗯,是啊。」史利答道。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孔,亞曼根本猜不出那是否為玩笑話。不過,對於這句話,亞曼自有一番見解。

  「……史利……」亞曼神情嚴肅的盯著史利,良久後,才一字一句慢慢說出、沉重無比。

  「這並不算關心人的話喔。」

  亞曼會如此一針見血也是理所當然,早在好久以前,他的周圍總是充滿「這病一定會好!」的安慰話。即便一開始聽來讓人充滿希望,但聽久後,難免都會感到厭煩。因為,亞曼的病未曾因這些話好轉過。

  「雖然我真的很希望病趕快好,可是,彼德醫生天天來檢查,而我天天都無法出門。我不是在抱怨,但事實就是如此。」

  「亞曼,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認為。不過,你可曾想過……」史利緩緩起身,踏著無聲的步伐來到窗前,好一會兒後,才又繼續接著道:

  「──為什麼,你的父親會如此敬重我呢?」

  今天,仍舊晴朗無比,屋外照入的陽光金芒閃閃,沐浴其中的史利就算一身漆黑,也像穿了滿布碎鑽一般的耀眼星辰,神聖而莊嚴。就連亞曼都不禁看傻了眼,雖說很快便將注意力轉回問題之上。

  是啊,從一開始見面就可以看出,法爾德非但不在乎史利的無禮,反而還亟欲打算與之熟絡。更何況,史利來到這間大屋都已經幾天了,法爾德卻從不曾對於他的診療行為有所質疑……難不成,就跟史利說得一樣,他真有如此力量?

  可是,就算亞曼只是名十歲孩童,他還是比同年紀的孩子來得成熟許多。更何況是史利這種超乎常理的話?很快的,他便提出了自己的疑問──非常尖銳的疑問。

  「那麼,史利,如果你真有那種力量,為什麼不試著讓自己做出一點表情來呢?如果真的能實現任何願望,這個應該很簡單,對吧?」

  「啊,的確,很多人都這麼問過我。不過……」史利頓了頓,像是要迴避亞曼的視線一樣,再次望向了窗外。

  「……大概是等價交換吧?每實現一個願望,我便發現自己漸漸做不出任何表情。雖然還保有七情六慾,但表情上的喜怒哀樂卻怎麼也無法表達。我在想,會不會有一天,我連自身的七情六慾都會慢慢消失了呢?喪失普通人應有的感情……」

  即使音調悲傷且有些顫抖,但卻怎麼也無法從臉上看出應有的情緒。即使不是第一天認識史利了,但對於現在的他,亞曼心中還是會有些不捨。

  「這樣的話,史利,你不要幫人實現願望就好啦?」

  「話不是這麼說,亞曼。每個人心中都會有願望,但要能達到一生中的理想,整個世界能辦到此事的人卻微乎其微。所以,很久以前我就對自己發誓,即使多一個也好,只要多一個人能得到幸福,那麼失去一點表情又算得了什麼呢?」

  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
  「所以,亞曼,今天大概就是最後一次診療了。」

  「……咦?」

  亞曼一時間無法反應。最後一次診療?這代表什麼意思?史利在今天之後,便會永遠離開了?雖說人與人之間的分分合合是在所難免,但他卻不曾想像過史利會如此迅速走出他的生活──他在這間屋子都還沒待到一個星期呀!

  「為什麼?史利你同樣是醫生,彼德醫生一待就是三年,但今天才第四天而已,為什麼你這麼快就要離開了?我不懂!」

  「……亞曼,這是我所能教你的最後一課。無論是親人還是朋友,最後總會有分離的時候。可能你自覺相當了解這個道理,但這種痛心的感覺總是令人感到記憶猶新。不過,在此之前,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先處理。」史利再度走到亞曼面前,輕輕擦去男孩奪眶而出的眼淚之後,用最為溫柔的嗓音問道:

  「──告訴我你的願望吧,就像跟好朋友傾吐心事那樣,對你而言最珍貴、重要的願望……」

◆            ◆

  這一夜,亞曼睡得很不好。

  就算深知這個道理,亞曼的眼淚也不曾停過。對他來說,這是第一次和至交好友道別,即使知道逃不過分離的痛楚,但他卻沒想到,竟會如此的痛。

  只不過是兩個字,再見,不是嗎?

  緊閉的雙眼不僅看見一片黑暗,更看到回憶在這之中閃閃發光。四天的時間,只是一瞬,卻讓亞曼永遠無法忘懷。總覺得天一亮之後,史利會照常穿著一身黑衣、踏著無聲的腳步走入房內,並用毫無表情的臉孔與他談天。

  但,這一切都只是亞曼的妄想。

  史利不會回來的,因為,他已經說過,亞曼也回答了他。

  「──史利,再見……」

◆            ◆

  「來,張開嘴巴……」

  一如往常,彼德前來替亞曼做例行檢查。不過,與史利告別的痛楚仍在,讓亞曼倍感心煩意亂。這一次檢查,是讓亞曼覺得最難受的一次。

  ──然而,這也是最古怪的一次。

  每經過一道檢查,彼德的臉色就愈發沉重、愈發難看,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快樂。亞曼搞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,他第一次看到彼德表現書如此複雜的神情。直到最後,彼德這才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:

  「亞曼……」

  「醫生,請問怎麼了?」

  「雖然……雖然我不是很想相信,不過……這算是某種奇蹟嗎?你的身體竟然……」彼德緩緩拿下眼鏡,豆大的淚水一顆顆擠出。話還沒說完,他緊緊抱住了亞曼,令他一時措手不及。

  「醫、醫生?我的身體究竟……」

  「好了!」彼德啞著嗓子興奮喊道:

  「好了!我的孩子,你的身體完全好了!這一定是神蹟呀,亞曼,你的病完全好了,就像普通的小孩一樣……不行,這可得趕快讓主人知道才行呀!你等等,亞曼,等著!」

  彼德連忙放開亞曼,器材也管不著了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奪門而出。就算待在房間裡,亞曼也能清楚聽見彼德沙啞的歡呼聲。

  此時此刻,亞曼並不是先為自己的身體感到驚訝,而是為彼德關心自己感到驚奇。原來,一直在他眼中只顧著拿錢的醫生,其實還是有在關心他的,只是他不知道而已。還是說,亞曼病好了之後,彼德又能拿到更多的錢?雖然有這個可能,但他可不想因為這種事壞了好心情。

  ──他的病好了,就在一夜之間!

  這就是史利所說得力量嗎?原本治癒機會渺茫的疾病突然痊癒,要不是奇蹟,要不就是史利所言不假。因為他的力量,自己終於擺脫了疾病的束縛。

  雖然感到高興,可是,亞曼突然想起如此所換到的代價。史利將很可能不再有機會做出任何表情,甚至還有可能因為這一次而喪失七情六慾。一想到這,亞曼不得不開始擔心離去的史利是否真會如此。

  只是,還沒擔心多久,房門再度敞開。

  法爾德大步走了進來。不只是他,彼德、哈特、甚至是奶媽凱兒、各個僕人與保鑣……幾乎整間屋子的人都湧了進來,不為其他,就為亞曼康復的消息前來道賀。

  「少爺,恭喜您!」、「太好了少爺,太好了!」、「主人,今天就為少爺辦一場派對吧?我馬上就可以準備!」、「少爺!少爺!我果然猜得沒錯,您一定能安然度過難關的!」……等等,歡呼聲與道賀聲此起彼落,一時間熱鬧無比,笑聲充滿整個房間。同時,也溫暖了亞曼的心。

  在此時刻,法爾德卻是最為沉默的一位。或許,是因為過於高興而喉嚨哽咽了吧?在那燦爛的笑容上,他淚流滿面,二話不說,馬上將自己的兒子高高舉起。即便法爾德的雙手強而有力,亞曼還是能感覺到那雙手臂的顫抖,因為激動,更因為感動。

  被高舉而起的亞曼更能清楚看見,無論是凱兒的喜極而泣、哈特強忍淚水的大笑、以及每個人臉上堆滿的笑容、甚至於眼淚。亞曼看得一清二楚,所有關心他的人。

  昨天,史利便如此問過他了──告訴我你的願望吧,就像跟好朋友傾吐心事那樣,對你而言最珍貴、重要的願望……

  那時後,亞曼很簡單的回答了。

  ──無論什麼時候,我都希望能看見每個人的笑容──

  ──包括你,史利。

  可惜,唯獨後面這句,亞曼卻哽在了喉嚨裡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「你這個惡魔!我早該在一開始就認出你了!惡魔──!」

  在廣大的廳堂中,唯有彼德憤怒的咆哮不斷迴盪。看那張通紅的臉孔、滿布血絲的雙眼、還有幾近氣結的沙啞嗓音,便可清楚知道彼德的怒火有多猛烈。

  不過,被彼德如此大聲責罵的人,卻似乎沒什麼反應。

  一身漆黑如墨,纖細瘦長的身軀彷彿能藏入任何角落與陰影之中。而那張白淨的臉上,一絲對彼德的反感都見不著。

  或者該說,沒有人能瞧見此人的半點情緒。

  「說話啊!為什麼不說話?你這樣是默認了自己的罪行嗎?承認自己的錯誤嗎!」

  「彼德醫生,請不要這樣,這裡是宅子內……」因為職務之故,哈特不得不前去阻止彼德繼續喧嘩。然而,就連哈特也藏不住滿腔怒火,那雙看著史利的眼神,簡直與仇人無異。

  即便如此,他只是這棟宅邸的保鑣,沒有任何權力對宅邸主人的客人動粗。

  可是,彼德並不會因此退縮,反而更加激動了起來。推開比他高大的哈特,彼德幾乎是扯著嗓門在對史利怒吼。

  「不要攔著我!他可是殺了人呀!這頭畜生可是殺了人……殺了亞曼呀──!」

  這一句,如同每一句,在整座大廳中散開、迴盪。但,這一句,卻深深刺痛在場每一個人的心,無一不為此皺眉、為此落淚。

  只有史利不曾如此。

  就像平常一樣,不曾有過任何表情,就連身體的顫抖也見不著。孤身一人站立在那,史利就如同一具玩偶。令人心生畏懼的無情玩偶。

  此時,另一名保鑣自二樓跑了下來,氣喘吁吁的他在深呼吸之後,才膽卻的向史利說道:

  「……不好意思,史利先生,主人想找您去房間一趟。」

  「嗯。」史利應聲,稍稍整理好服裝,隨後往樓上走去。不過,彼德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,扭身閃過哈特後,直接強奔上前,打算將史利給拉下來。但在此之前,就被方才通報而來的保鑣攔下。

  「惡魔,我不准你接近亞曼!絕對不准──!」彼德憤恨不平得吼著,就算聲嘶力竭,他也還是不斷的高喊、吼叫。

  這一段時間,史利未曾反駁過半句,不管是任何斥責的惡言、任何詛咒的雙眼,史利都不給自己半點辯白的機會。

  不過,就在離去之前,他悄聲說了一句:

  「……任何人都有安穩沉睡的權力。」

◆            ◆

  亞曼正躺在床上。

  之前,每當史利進門時,亞曼總是露出既期待、又興奮的神情;每當史利進行診療時,亞曼總是滔滔不絕的說著這間宅邸的趣事。

  但這回不同,今天的亞曼靜靜躺在床上,沒有開心的天真臉孔、沒有荒誕好笑的八卦。有的,只是亞曼雙眼緊閉、如同沉沉睡去一般的無邪臉龐。

  法爾德就坐在床邊。與平常神采奕奕的模樣不同,今天的法爾德有些悲傷、有些憔悴,那雙凹陷通紅的雙眼就像落淚直到乾涸一般。即使如此,他還是勉強揮手正聲道:

  「你們都出去,我要單獨和史利醫生談話。」

  一陣腳步聲之後,很快的,房內只剩他們兩人。法爾德搖搖頭,指了指正對面的椅子說道:

  「坐吧。」

  「謝謝。」

  有好一會兒,兩人都沒有說過半句話。法爾德直盯著亞曼,不時搓揉雙手、不時擦汗、不時啜泣;史利則像塊石頭般,一動也不動,除了心跳。最後,法爾德才清了清喉嚨,顫聲問道:

  「……史利醫生,您覺得……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嗎?」

  「斗膽問一下,是以人道來考量,還是以利益來考量?不同的觀點總會有不同的答案。」

  「嗯……如果是以一位父親的角度來考量呢?」

  「這樣子,答案就會變得曖昧不明了,先生。堅持孩子的病會好,繼續投以金錢、時間、與精神,這是父愛;不願再看到孩子受苦,忍痛讓孩子安穩離去,這也是父愛。重點是,您如何看待自己所下的決定了,法爾德先生。」

  「是嗎……」法爾德嘆了一口氣。雖說他早知道史利會這樣回答,但惶恐的人總會想另找他人來確定自己的決定。人類一直都是如此,在矛盾之中不斷掙扎。

  「那麼,我另外還有個問題想問,醫生。」

  「請說吧。」

  「我的孩子,亞曼他……真的毫無痛苦便離開了嗎?」

  「關於這點,請您放心我的專業。您的孩子離開時不僅毫無痛苦,更在最後做了一個好夢。這我可以用性命擔保。」

  「是嗎……是嗎……」法爾德緊掩住臉孔,眼淚不自覺得從指縫間流出。果然,這個決定對他來說還是過於沉重、過於痛苦。

  ──親自雇人來結束自己寶貝孩子的生命,真的,比什麼都來得痛徹心扉。

  「先生,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?」

  「……沒了,醫生。抱歉,還請您自己先離開吧……我……我還想多陪陪亞曼……」

  「那麼,請您保重。」

  「啊,好的。」

  史利緩緩起身,他看了亞曼一眼,沒有前去親吻他的額頭、也沒有撫摸他的臉頰。史利只是看了一眼,連無聲的道別也沒講。畢竟,他們已經互相道別過了。就在昨天。

  離開房間前,史利忽然停下腳步。

  「法爾德先生。」

  「……還有什麼事嗎?」

  「『無論什麼時候,我都希望能看見每個人的笑容。』這是令郎的願望。那麼,告辭。」語畢,史利步出房間,且輕輕關上了房門。

  過了不久,門後傳來的哭泣聲猶如牛嚎,粗啞難聽,卻刺痛人心。

◆            ◆

  在走出宅邸前,史利未曾搭理過任何人。他無視彼德的怒罵、無視哈特的瞪視、無視凱兒的淚水、更無視許許多多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冷漠目光。

  他的身軀如影、腳步無聲、臉孔不曾有過半點變化。這是他對工作的專業、對自己的原則。

  史利.S.麥德森,他是醫生,但他卻不醫病,而是醫治每個人最後一段人生──讓他們安穩的走向歸途,墜入永恆的美夢之中。

  假如身穿白衣的醫生是為了生命而舉槍奮鬥,那麼,身穿黑衣的他,便是將生命推向鬆軟的床,並在耳邊輕唱一首甜美的安眠曲。

  有人認為,史利之所以面無表情,是為了令自己堅強,能使自己在面對任何人時,都能平等執行應有的專業。

  有人認為,史利之所以面無表情,是為了對親手奪走的性命,至上最高的敬意。

  當然,還有一個說法。

  史利之所以面無表情,是因為忘卻了笑容、遺失了憤怒──

  ──更乾涸了,淚水。

  「另一個世界相見了,吾友。」

  迎面而來的微風,彷彿拭去一道看不見的淚。


◆            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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